“你与那汉子是何关系呐?我瞧他可不像个善茬,看他留的这老些银两——公子,我看你生得俊俏,啧,瞧着也是个清贫些的,你要是受了富人家的胁迫,悄声儿告诉我,我偷偷替你报个官也是管的。”
商清昼闻言,心弦一颤。
听着她叉起腰又朝楼下吆喝的声响。
忽然在此刻,那股恍惚的疏离感也在商清昼心里悄然落了地。
商清昼想起在小祠堂他对商雁南说出的最后一句话,蓦地释然。
连同他眼眸一同清晰起来的,还有远方渐渐逼近的雷声。
“掌柜的,”商清昼没说几句话便要暗暗歇歇,气息亏空——
“不知贵店可有马车,能否套一辆送我出城。”
“啥?出城?”
客栈老板仿佛听到天方夜谭。
甭说出城,就这人如今的样子,莫说出城,再不好好将养怕是该出殡了。
“天爷爷,公子你可别说笑了,眼瞅着这雨说下就下了,你这会儿腰往哪去呐?”
她见商清昼已经迟缓地扶着床站起来,更是心急:“再说,这药还在火上呢。”
商清昼整理了衣冠,朝客栈老板行了一礼,又从袖中取出些碎银两。
“多谢掌柜的看顾。”
他唇色淡白:“只是要下雨了,我实在放心不下家里的小弟,他正是怕打雷的年纪。”
“哎……”
听他这么说,客栈老板也觉着心里头怪不是个滋味的,“你走了,那壮汉再回来找你可怎么整?”
“不会。”
商清昼走出房门,右手搭在了门框上。
他唇畔的弧度温和从容,带着泥土腥气的风滚过河面,闯入他鼻腔里,短暂地消解掉商清昼肺中的灼烫,叫他的记忆深处涌现出南陈马村的雨和溪流。
他脚步虚浮,声音沙哑却莫名笃定极了:“他不会再回来了。”
不止那个脸带横疤的人——
商清昼知道,自己恐怕,也再不会回到这里来。
他仿佛卸下一层长久压在肩头的无形重担,抬眸最后看了一眼奔流不息的淮安河。
……
“啊呀!你你你,你怎么回来了?!”
客栈老板端着一盆子水正要往外走,猛地看见眼前一脸黑线的高头大汉,无端心虚地瞪大眼。
跟见了夜叉似的:“你,啊不是,客官您怎么——”
“那人呢。”
谢兀看着空空荡荡的屋子,神情复杂得近乎狰狞。
“走,走了。”
客栈老板欲哭无泪,心说那公子怎么话没个准儿,什么不会回来了?这来得还快呢!
赶紧摘下罗裙上的荷包双手递上。
“才,才一醒就叫套了马车,说是出城了,哦对对,那公子叫郎中看过了,客官,您看看,这,这是剩下的银子。”
她话没说完,对方听见商清昼走了,却是看也不看那沉甸甸的荷包,“呼!”地转头,大步流星离开了客栈。
空气里的湿意渐浓,谢兀沿着淮安话一路走过街拐角,一间胭脂铺不起眼的后胡同口,停着辆低调内敛的马车。
谢兀走上前去,隔着车帘,嗓音喑哑:“人已经出城了,刚走。”
里面许久没有声音传来。
谢兀静了会儿,又低声开口:“我还是不懂,不过一个误打误撞救了你的挟恩子,何至于你这般上心?”
他不知想到什么,扯唇轻呵:“太子殿下要知道你这般惜命了,恐怕梦里也能笑醒。”
“这与我惜命与否无关。”
马车里终于传来李夜白的声音,压在隆隆的闷雷下。
“萍水相逢,机缘巧合,我却似乎在那人身上瞧见了另一个‘我’,倒也不只是我。”
里面的人自顾自说,并不管谢兀听懂与否,“也让我瞧见了这世上的另一位兄长,也让我看你们看得比你们都清。”
“什么你啊我的?”
谢兀果然不懂。
除却迷茫不耐外,他心里似乎还隐晦地升起什么东西,全因着李夜白这番怪异的“你我论”,“你这都什么跟什么?”
李夜白:“听说当年国公府大火,他是替商家长子遭人掳走的?”
此话一出,谢兀神情微变。
他眼神偏了偏,冷呵:“这内情,我可不清楚。”
马车中的李夜白倒浑不在意他清楚与否,他只是觉得十分好奇。
“穷年啊,你说,同样是代兄遭难,为何我哥愧疚终生,恨不能倾尽天下补偿于我,他惜我的命甚过于他自己,而商家人却会对他避之不及,视若仇贼呢?”
他“嗯?”了声,饶有兴致。
“……”
这下,沉默的人变为了马车外的谢兀。
……
商清昼在回庄子的路上,捡到了一只哭哭啼啼的望墨。
鞋底子都磨掉了的娃娃边走边擦眼泪,听到后头“咕噜噜”的马车声,还知道往靠山的一侧让让。
他哭得专心致志,一多半是担心少爷,同样也是被指挥司那气势汹汹的官兵给吓的。
对方虽然到了也没将他怎么着,后来有个八面威风、大人模样的人还塞了两瓶药丸给他,说是叫他回去救他少爷的命。
可是,可是他家少爷究竟在哪儿啊!
望墨悲从中来,呜呜咽咽地张大嘴,正在蓄声——
“望墨!”
跑到他跟前儿的马车一停。
前帘掀开,神仙降世般的竟然露出了他家的少爷来!
“望墨!”
“啊!少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