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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才我还未问你,你将他安置在了何处。”
谢兀搪塞轻哼。
李夜白眼梢扫过满院干枯的芍药枝,视线转到谢兀脸上。
“谢穷年,你我自幼一道读书习武,那些修身济世的圣贤书你也是读过的。”
他眉目如墨,敛藏浩然净气。
李夜白侧脸凝视着昔日同窗——
“前年在北疆,阗鹘人假意投降,特献五百牧民为奴,里头不乏数百妇人幼子,我军中有妻儿被阗鹘人残杀的士兵,想趁机对那些妇孺泄恨报复,以牙还牙,当时你是如何严惩他们的?又当众说过什么。”
对方齿尖刮了下口腔内的软肉。
李夜白唇角轻扯。
“你说,我大雍新朝有三赦,赦平民,赦幼子,赦孕女,若我军将士也将刀尖对准那些身不由己成为棋子的弱者,糟践他们如牛羊牲畜,那又与阗鹘人有何区别?”
谢兀脸色难看,偏头:“你与我说这些做什么。”
李夜白目光如炬——
“我只问你一句,两军交战的金戈铁马之下,你尚且知道放过无辜稚子,那十八年前新朝将立,在谢家与国公府恩仇纠葛的乱局下,那个不在任何人期许里诞生的襁褓婴孩,又做错了什么。”
“你——”
谢兀倏然抬头。
耳边,极遥远的南陈山中传来滚雷的预兆。
……
“你说说这事怪不怪,啊?三狗儿,你说说啊,你寻思这到底咋回事儿?”
商清昼睁开眼之前,先感觉到有人用滚热的湿布巾一下一下压在他额头上。
耳边吵吵闹闹的,似乎是一个女子的声音——
“得,谁碰着算谁的吧,谁叫咱倒霉碰上了——哎你赶紧的,你家烧饼铺不正好坐着滚水吗,快去按郎中给的方子煎药,给……哎呦喂吓我一跳!”
客栈老板鲜红的粗布罗裙随她猛然起身的动作一晃,拍拍心口:“嘿,你醒啦?!”
商清昼缓缓睁开眼。
身体的滚热和高温带来的失力感并未消失,反而像即将喷发前的短暂蛰伏,让他知道发热还没过去。
他感觉自己好像一只满载火炭的独木船,在血肉“噼里啪啦”燃烧的疼痛里,忽上忽下,多吸一口空气便会溺毙似的,漂荡在潮湿的湖水中央。
“……这是何处。”
客栈老板先前用筷子给他嘴上沾了些水,商清昼嗓子干痛,下意识汲取唇上那点儿少得可怜的水渍。
“这儿是同福楼——哎哎,可悠着点儿。”
见人刚醒就拽着床边的丝绦坐起身,客栈老板赶紧招呼:“郎中说你阳气伤得厉害,搞不好要落病根儿的,当心些呐!”
“同福楼……”
商清昼喃喃。
他喘息声显得十分滞重,鼻音堵塞,耳际的发丝几乎湿透了,黏在脸侧与脖颈间。
忽然一阵转冷,商清昼抬眸,原来是老板打开了窗户——
“三狗儿!药还没好呐?!”
窗子打开,商清昼望见了外面乌云笼罩的淮安河,遂明白了这是河边的客栈。
他下意识望向河对面的方向。
客栈的窗口只对着淮安河的斜侧,外面只有一些步履匆匆、生怕下雨的行人。
慌忙的脚步与贩夫叫卖声叠成一层层的浪,将桥对面的景致推得愈来愈远。
无端地,商清昼心头升起一股恍若隔世的疏离感来。
他注视着那青灰色的,滋养众生也托起花船的淮安河。
半晌,商清昼按住钝痛的胸口转头,看向一边拿手绢扇风一边骂天闷的客栈老板。
“多谢掌柜的照应,咳咳。”
“嗨呀谢什么。”
客栈老板把布巾拧干了随意搭在铜盆边。
“收钱办事儿,也是我瞧你这公子风清月朗,是个读书人的模样,才敢留你。”
商清昼迟缓地起身,两条腿放下床时,一夜站立的胀痛就如洪水猛兽般的扑上来,让他的身形都无可控制地摇晃了两下。
“敢问掌柜的,是咳咳,是谁送我来的。”
“你不知道?”
对方讶异扭脸,睁大眼:“你不认识那人?”
商清昼食指按住太阳穴。
他脑中混沌不堪,最后的印象只停留在小祠堂那张突然出现的鬼脸上。
对了,似乎还有商雁南。
他依稀记得自己昏倒前对方进了门,在白茫茫的视野里商清昼望见一片夺目的红袍,但后面的事……
他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是商雁南送自己来的么?
“哎呦,说着都瘆人。”
客栈老板瞧他这样,也懵了:“就送你来的那个壮汉,脸上那老长一疤,真吓死个人了!”
“壮汉?”
商清昼蹙眉思忖一瞬,随后,一抹明显的怔愣从他眼里闪过。
他渐渐放松了眉头,轻声自语——
“疤……”
大雍凡关心国事者,谁没听说过前年那位谢少将军北疆在一枪破敌的壮举?
因他一战叫阗鹘人主动献五百俘虏请降,谢穷年脸上也因战留下一道长疤,世人称颂“裁霜将军”。
不过当初商清昼听闻此战时,除了敬佩阵前将士们的忠勇大义外,他觉着那排兵布阵的手段也当真是诡谲精巧极了。
只是究竟背后是谁这般精明穷尽,依商清昼当时的身份却也就无缘打探了。
如今,脸覆长疤又与商家有牵扯之人,商清昼只知一位:“……怎么是他。”
“哎公子。”
客栈老板拿出那壮汉给的钱袋子。
真是个不差钱的主儿,莫说是请个郎中,就是把药王爷爷请来也用不着这么多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