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夜白笑：“我若想出去，十万人也拦不住的。”

谢兀手扶在腰际：“消停些吧，您要找不痛快也先叫我先逃远点儿。”

他说完，隐晦地朝亲兵使了个眼色。

后者福至心灵，忙道：“回殿下，也没什么要紧事，就是您那不许贵族仗势欺人的令下得好，外头难免有些闹事的，这不，有些不服管的闹到我们护军大人跟前儿了而已。”

“嗯。”

李夜白听着，一只手按在后颈上闭眼转了转脖子。

亲兵又说：“小孩子闹算什么，刚我们大人拿了个在花楼狎妓的公子爷，他家亲人婆子们还险些把粪桶泼咱们身上呢，哭天抢地的。”

李夜白笑眯眯看向谢兀：“如何，管理巡政不比沙场点兵轻松吧？”

谢兀哼笑一声：“所以求您兄弟俩行行好，早日放我回北疆去。”

那亲兵是在北疆跟李夜白同生共死过的，比旁的人更大胆讨巧些。

他一抱拳，笑得有些不甚正经：“少将军，那娃娃前头咬死了要见人，后来又不认，嘿，别是咱护军大人在外头欠了什么情爱债，人家给送来的亲儿子吧！”

“少扯蛋。”

谢兀上去一脚。

李夜白神情不变，他放下手，敛着眼皮用指尖疏理大氅上的银线。

“无凭无据，信口捏造一个莫须有女人的清白，我瞧你们少将军平日里还是对你们太纵容了些。”

“……”

亲兵在沙场那般粗野暴力的地方浑惯了，没料到自己这说笑讨了兰王的恼。

他张了张嘴，脑袋顶上的天不知何时盖满了云，风雨欲来。

倚靠在门边的华贵男人脸色依然平静，却须臾间威仪自升，叫人不敢再放肆。

谢兀见状，凶气凛凛的面孔也危险起来。

“既是认错了人，就细细盘问搜查一番，没错处就麻溜儿将人家小孩儿放了。”

他说着，斜觑了一眼李夜白的脸色，又一脸黑线地看着自家亲兵。

“老子还不知道你们？审起人来跟他日的豺狼似的，你去传我的令，既是他家公子病了，就叫左护军支两瓶护心丹赔给他，别吓着人。”

“是。”

谢兀见人还杵在原地不动，而李夜白已整好大氅施施然看向了天际，遂朝手下怒瞪一眼：“还不快滚。”

“是，是！”

亲兵如梦方醒，再不敢多停留：“属下告退！”

秋日多雨，刚还一碧如洗的天说阴就阴得厉害。

李夜白眼底倒映着灰白的流云，残存的阳光在云层后面苟延残喘，时而探出几缕，他眸底像划过猎猎的金幡，更多的灰暗俶尔压上来。

“穷年，在北疆时我就说过，你懂排兵布阵，却不懂御控人心。”

他没看走回来的谢兀，依然望着南边的天，“你不是不懂，只是心有戾气，厌于教化你的兵，才叫他们与你一样。”

“嗐，有那么严重么。”

李夜白侧目凝视他。

谢兀浑不在意地，“与我一样有何不好，上了战场哪个不是杀敌好汉。”

对方淡淡翻了个白眼，“不信，你擎等着看。”

“看什么。”

谢兀没放在心上，继续方才的话题：“你与那商家子究竟何时有了牵扯？在北疆时没听你提过。”

“暗卫处栽培耳目的时候怎么没将你招去。”

李夜白不想回屋，便立在原地：“我与他相识不过三四日，不是牵扯……他是我的恩人。”

谢兀惊讶。

“国公府将他安置在西郊的庄子上，那日我剿匪从崖上掉下去，是他救了我一命。”

回忆起商清昼清冷温良的脸，与那桃树上硕大的乌鸦巢，李夜白神情微动。

他没有注意到旁边谢兀逐渐怪异的脸色，继续道：“穷年，我希望你清楚，偏见可以轻易摧毁一个人，这个人却未必是他。”

说完，身边却久久没有声音传来。

李夜白转头，却发现对方不知为何捏紧了拳，神情奇怪：“你是说……他住在西郊？在山上救了你……？”

“是。”

他点头，下一刻，洞若观火的男人眯起眼睛，李夜白似乎意识到了什么，一双黑深的眼珠细细盯在不发一言的谢兀脸上——

“穷年，方才我出屋前，你与你那手下在谈什么？”

谢兀脸色铁青，站在原地嘴唇动了动，半晌，吐出一句：“操。”

听见他的声音，李夜白浅换了一息，掩在大氅下的胸膛起伏一瞬。

忽然。

他一字一句缓缓开口，问谢兀：“穷年，昨日我嘱咐你连夜就去国公府，你何时去的。”

谢兀站桩似的立着，没吭声。

看他样子，李夜白闭了闭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