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遵命。”
一堆太监进来拖走了尚在浑浑噩噩的侍女,皇后带着太子妃和立春轰轰荡荡的离开了房间。
这一刻,喧嚣的天子寝宫终于安静了下来。
室内只剩下姬宝蓝与淇王。
似乎所有人都忘记了淇王的存在,默认他与国师站在一处。
一阵风随着门的关闭袭来,桌上几盏蜡烛突然燃尽,唯独床头一支微弱的油灯顽强的立着,但托盘里只剩一层油光,怕也支撑不了许久。
姬宝蓝看了看紧闭的房门,确定所有人都离开了,而淇王朝她点了点头,示意一直在皇帝身边守着的暗卫也随着立春全部走了。
榻上只剩时光将近的皇甫思。
姬宝蓝笑了,这一刻她终于放弃了所有伪装,发自内心的笑了。
淇王守在门口,而她,一步一步朝着床榻靠近。
脚步轻如鬼魅,但姬宝蓝的心却炙热无比。
“陛下还有什么事要交代我?”
皇帝闭目养神,但呼吸已经只有出气的份:“……你觉得皇后能接受朕的安排吗?”
什么安排?姬宝蓝只觉得好笑,没有看到诏书就敢拿着诏书出门的皇后,活该被枕边人算计,但她假装不明白:“臣不懂陛下的意思。”
皇帝笑了笑:“不,你懂。你是朕最聪明的女儿,你比谁都懂朕的心思,如果……如果你是男子,朕就算废了元后太子,也一定会把天下交给你。”
真是令人感动的父爱啊。
可是姬宝蓝会被感动吗?她决计不会。
毕竟你皇甫思的天下就是从她姬宝蓝手里夺走的。
但皇甫思不知道,他还沉浸在自己的绝佳安排里:“如果皇后不肯殉葬,你就帮甄氏一把……至于禁军,朕安排了其他将军接手……朝政大事就交给尚书令吧……三位郡王那边,为了永绝后患,朕不得不如此安排,军中的事,移交给镇国公……咸苓,你要保护谢氏,将来谢氏腹中的孩子坐上皇位,你就是三朝大国师了,到时候国教是信奉焦骨教还是巫教,都由你说了算……这样,这样朕终于有颜面去地下见你母亲……你,你不怪朕了吧?”
姬宝蓝没有回应皇帝,她只想大笑。
皇后如果没走,不知道听到殉葬二字会做何感想。
至亲至疏夫妻,不外如是。皇甫思怎么会允许她成为第二个姚太后?皇帝是如何防着三位郡王的,大家都看在眼里,他只会更加防着身边人。
可惜皇后不明白这个道理,还以为自己要成功了。
她会永远的倒在胜利的前一步,这场美梦,将永远只是美梦。
而镇国公,哈哈哈哈哈哈,她的嫡亲舅舅,那个善于投机的绣花草包,如今终于……终于要得到他梦寐以求的军权了,只是这到底是美梦成真,还是鲜花着锦的催命符?
不到最后一刻,谁也说不清楚。
而谢良娣,不,将来的谢贵妃腹中的,名义上属于太子,实际上属于皇帝的孩子,在皇甫思的如意算盘里,要成为这个国家的第三代君主。
被瞒在鼓里的皇后,被算计了的太子妃,被当做一个过渡工具的太子,和被当成忠犬的她,都是皇帝眼中的棋子,皇帝正在为自己这一局妙手沾沾自喜,可惜无法对人言说,还得表现出深情厚谊来,真是无耻啊。
“苓儿,朕……朕这辈子没有辜负任何人,除了你母亲和你……但现在……朕完成了她的理想,朕……朕也终于补偿了你……将来你若是有孩子……是个女孩的话……就让她嫁进宫来……做皇后……也算弥补……弥补朕的遗憾……可惜,你娘不能和朕葬在一处……”
没有辜负任何人……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姬宝蓝努力压抑着,可她压抑不住啊……
她似乎真的笑出了声。
皇甫思床头那一盏微弱的油灯,终于灭了。
室内只剩窗头照来的月光。
照在姬宝蓝半边肩头上,仿佛地狱爬出来的幽魂艳鬼。
“陛下当然不能跟我娘葬在一处,因为她……要跟我爹葬在一处。而且……是陛下亲手安排人下葬的,陛下忘了吗?”
皇帝蓦地睁开双眼,浑浊的眼中十分震惊,而漆黑一片的房间无端生出莫名的恐怖。
“什么……你什么意思?”
姬宝蓝缓缓笑了下,一双眼睛在黑夜中极亮,仿佛拢聚着一簇火焰:“陛下,我听说……人在将死之际会回顾自己的一生,那些杀孽,那些亡魂,那些仇恨,不知道陛下现在能看见吗?”
皇帝的瞳孔睁得极大:“你是谁……谁让你来说的这番话?”
姬宝蓝笑着坐在床头,她微微俯身,好让自己的脸离皇帝更近:“陛下,十五年了,还记得你跟我讲的第一句话吗?”
“女子为帝,惑乱天下,太后干政,亡国之命。这大好江山岂能交于汝手,如今,吾将窃汝之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