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良出去后,李弼面上的笑再也控制不住;笑着笑着,他又心有余悸地深深吸气。
王爱确实只是个小厮。
王爱,北京顺天府人,幼时是个孤儿,早早地在北京一家绸缎铺子里做小厮,跟着绸缎铺子的老板四处跑生活;后来绸缎铺子的老板去世了,老板两个儿子争家产闹别扭,王爱就离了绸缎铺子自行讨生活,一来二去就跟了佟老板。
机灵可靠的小厮本就稀罕,何况他原来的老板也曾来辽东倒腾皮毛,他认识佟老板、后来被佟老板重金挖了过来,这事倒是顺理成章。
当然,最让李弼高兴的是,十年前,他就跟着原来的老板来过辽东。
陆家出事也就三年,倘若王爱真的是陆家的人,他绝不可能在十年前就来过辽东,还与此处不少商贾都有过交情。
如此说来,陆昀上次和王爱共处一室,应当只是为了年节时候的礼物——
用陆昀的话说,她是罪臣之后,又一点嫁妆没有,见到他总觉得低人一头,生怕准备不好礼物、以后更没脸见他。
幸好如此。
陆家通敌款虏的罪名太大,他照顾陆家人都小心翼翼的,倘若陆昀当真和陆家有所牵连,他也只能弃车保帅,不惜一切代价保住陆昀。
但话说回来,倘若陆昀当真和陆家人有联系,他这么做,陆昀定然会怨恨他。
他不愿意。
想着想着,李弼放在桌面上的手渐渐紧握成拳,心头也懊恼起来——
他只想着陆家通敌款虏的罪名、想着事情不能闹大,却忘了陆昀一个金尊玉贵的千金小姐忽然落难有多害怕、多无助,忘了她无名无份地跟着自己有多委屈、多不安。
何况……
何况两人初见时,他腰腹上翻着一道三四寸长的刀口,浑身高热地躺在床上。
彼时李信他们日日夜夜都守在屋里,她一个年纪轻轻的姑娘家,不得不和李信他们日夜相处。
离了家就遇见这种事,陆昀心里又该有多害怕?
李弼越想越觉得不是滋味,也顾不得天色暗了,忙让亲卫去找李信。
李信常年都操持家事,得到消息后立刻就赶了过来,进屋时他头上还冒着汗:“半夜找我,李哥有什么要紧事?”
“有,”李弼起身迎了上去。他眉头紧锁:“李信,马上就过年了,你说送夫人些什么礼物?”
李信:“……”
就这事?!
李信看李弼的眼神活像见了鬼。
李弼治军打仗是一把好手,可他不大喜欢人情世故,平日里给镇守太监、本地督抚送礼物都够他头疼了,如今他居然主动要给旁人送礼物?
还是那位身份敏感的陆夫人?
亏得他一路心惊胆战地跑了过来!
李信咳嗽一声,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杯茶。他咕咚咚喝完了才道:“之前李哥让给夫人找《资治通鉴》,东西已经送过去了,夫人也挺喜欢的,怎么还要送她礼物?”
“……《资治通鉴》是《资治通鉴》,其余礼物是其余礼物,”李弼信步走到桌前坐下。他也给自己倒了杯茶,又皱着眉头补充道:“婉——夫人刚来就照顾我,后来又一直忙着准备年节礼物,咱们不能平白让夫人受累。”
李信:“……”
不是李哥,你是她男人啊,女人照顾自己受伤的丈夫、替丈夫打理人情世故,这不是应该做的事情吗?
何况陆昀那人身份尴尬,要是没有你,她现在还在刺绣赚钱补贴家用呢!
李信暗暗腹诽许久,偏生他也知道李弼对陆昀用情太深,并不敢把心里的话说出来,只笑道:“礼物有什么送头?”
“衣裳首饰,字画文玩,或者金银珠宝,就这么点东西呗。”
这话说了和没说一样,李弼兴趣缺缺地开口:“夫人眼光高,那些衣裳首饰她都不喜欢;她常戴的几样首饰,都是她自己画了样子、自己让彩凤楼打的。”
“至于字画文玩……”李弼略一沉吟,又望着李信问:“你能找到可靠的东西吗?”
“别忘了,夫人是陆阁老养大的人,打小见惯了好东西,要是万一看走了眼、送了赝品过来,那可就闹笑话了。”
李信:“……”
还真是,就他们这群丘八,平日里四书五经都背不全,哪里见过什么贵重的字画?
即便有心要买,也难免被那些奸猾的古董店老板给骗了。
到时候李弼兴冲冲地拿着副假货去讨陆昀欢心……嘶,那还真是丢脸丢大了。
李信想想就觉得尴尬。他认真道:“要不,送金银?送珍珠?”
“金银好像有点俗气,但珍珠不一样,咱们这里的珍珠可是贡品,宫里皇帝腰带、娘娘凤冠上的珍珠都是从咱们这里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