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弼:“……”
李弼手里端着的菊花枸杞水,忽然就喝不下去了。
凭心而论,李弼早年只知道骑马打仗,这些人情世故是一点不懂。刚做总兵那会儿,他想起冰敬炭敬、年敬节敬就头疼得要命,觉得与其让他做这些东西,还不如直接给他两刀来的痛快。
可不得不学。
他义父压着他,让他像个小孩似的站在屋里,一条条地背什么时候该送什么孝敬、又该给什么人送、送多少,背不完就不准吃饭睡觉。
那会儿李弼睡觉都能梦见自己点头哈腰地给镇守太监送孝敬,回回醒来都出一身的汗。
至于他手下那群人……
那群人和他一样是家丁出身,捣巢打仗是一把好手;可论起来送孝敬,他们压根儿没学过,还得李弼硬着头皮一点一点地琢磨。
如今的李弼也不敢说自己就懂了这些人情世故,但他清楚陆昀说的样样都对,他也确实年年为孝敬发愁。但是……
但是陆昀不是他下属,陆昀是他老婆啊!
李弼想想就觉得心烦。他放下了茶杯,一双眼直勾勾地盯着陆昀:“阿昀,那些是给你的。”
陆昀满肚子的话就说不出来了。她同样认真地回望着李弼,见他神色不似作假,忽然笑了:“好。”
“不过,这东西要怎么用,也要听我安排。”
这意思是,陆昀未必会自己用?
李弼有些烦躁。想他堂堂一个总兵,连给自己女人一点东西都不能,这像什么话?
忽然又听陆昀问:“总爷,方才你在外头,琥珀她……”
陆昀忽然沉默起来,似乎有些难以启齿;李弼满头雾水地问了一句:“琥珀怎么了?”
陆昀面颊渐渐红了:“她……她没让你演什么奇怪的人吧?”
“……这话怎么说?”李弼忽然来了兴趣:“琥珀不是在玩做生意吗?”
陆昀忍不住笑了。她给自己倒了杯菊花枸杞茶,没开口先沉沉叹气:“琥珀这孩子娇气,每天晚上睡觉前,都让我给她讲故事。”
“我哪里会讲什么故事啊?不过是小时候读了几本书,从里面找一段讲给她听。”
“上回琥珀嫌我讲的故事老套,我就给她讲了南齐萧宝卷的故事,说他这个皇帝,和宠妃一起在皇宫里做生意。他们让太监宫女假扮小贩和顾客,自己则假装市令,遇到缺斤短两的事情就原地升堂判决。”
“后来,琥珀就和人做生意去了……”
陆昀声音越来越低,脸也渐渐红了。停了好久,陆昀怯生生地握住了李弼的手:“总爷,琥珀那孩子太淘气了,那些护卫,是被我逼着和琥珀一起玩的,你别罚他们,好不好?”
李弼:“……”
李弼还沉浸在皇帝假扮市令、在皇宫里做生意的震惊里,心说这是哪个无良文人写的荒唐故事,忽然就被陆昀握住了手,他手一抖,下意识望向了陆昀。
陆昀眉头微蹙,满脸认真。
李弼挑了挑眉,轻轻回握住了陆昀的手:“放心吧,我没罚他们。”
“军法是军法,是军营里的规矩;咱们家里,规矩没那么大。”
陆昀先是一惊,后又笑了:“多谢总爷体谅。”
陆昀本就生得好看,只是她不爱笑,李弼这还是第一次见陆昀笑,一时间觉得她色若春花,漂亮得不像话;他望着陆昀看了好一会儿,又笑着问了一句:“这是哪本书里的故事?”
“你若是喜欢,我再找几本给你看。”
说完李弼暗暗后悔。
李弼啊李弼,你真是笨,居然送人家貂皮。人家可是阁老家的孙女,看得上这些金银俗物吗?
你该送人家书啊,这回可要送对东西了。
陆昀显然没想到李弼是这么个回答。她惊讶得睁大了眼睛,复又笑了:“我看的《资治通鉴》。”
“我长在祖父膝下。我还不认字的时候,祖父就给我讲《资治通鉴》里的故事;等开蒙后,祖父就把我抱在腿上,握着我的手指点在书上,一个字一个字地教我读书。”
李弼:“……?!”
《资治通鉴》?!
李弼虽然没看过这书,但知道是一套史书,听说还很有名。
所以方才那个皇帝做买卖的荒唐事情,居然是真实存在过的事情?
等等,陆家孩子开蒙后就看这个?什么意思?陆家小孩看这个解闷?就像他们听说书一样?
李弼觉出一阵荒谬来。
这就是簪缨世家吗?这就是阁老的孙女?连解闷都读史书?
还有,祖父?
陆昀祖父不是那位陆阁老吗?陆阁老亲自教陆昀读书?
所以,他的这位夫人,是陆阁老手把手教着养大的?
李弼忽然想笑,忽然觉得世事无常,陆昀这样一个金尊玉贵、阁老亲自教养大的千金小姐,居然跟了他这么个草莽出身的武将?
甚至于,陆昀身份敏感,他怕生出事端,两人至今名不正言不顺?
李弼心潮起伏,一时间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感受。片刻后他平复了下心情,这才笑道:“好。”
“我这就让人找《资治通鉴》去。”
陆昀又笑了。她笑着笑着红了眼圈,声音也带了哽咽:“谢谢。”
“……别哭,”李弼轻轻捏了捏陆昀的手。他拧眉严肃道:“我保证,在辽东,没人能欺负你们姑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