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昀接过橘子又放下。她笑：“你先吃，姑姑做完绒花再吃。”

“再说了，姑姑吃了好多橘子了，小琥珀先吃。”

小琥珀嚼啊嚼的，好不容易才咽下了橘子。她委屈地伏在桌子上，不高兴地垂下了小脑袋：“洞庭橘啊……白居易诗里的洞庭橘？”

陆昀嗯了一声，听见白居易后就笑了：“小琥珀在家有没有认真读书啊？”

小琥珀唉声叹气。她摇头晃脑：“果擘洞庭橘，脍切天池鳞……姑姑食饱心自若，酒酣气益振，可知道是岁江南旱，衢州人食人？”

说到最后，小琥珀两手背在身后叹息，又忍不住给陆昀抛了个媚眼。

陆昀：“……”

陆昀失笑。她用力捏了捏小琥珀的脸：“别显摆了行吗？！”

小琥珀笑出一口小白牙，又强装生气地控诉：“姑姑，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吗？”

不等陆昀开口，小琥珀急急忙忙地道：“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啊姑姑！姑姑你在这里吃橘子、却留我一个人在家吃药，你好狠的心呐！”

陆昀哭笑不得地揉了揉眉心。

小琥珀说的是白居易的《轻肥》。这诗是白居易讽刺宦官奢华生活所作，所谓洞庭橘、天池脍都是出了名的珍馐佳肴，食饱心自若、酒酣气益振则写宦官们吃饱喝足后的舒适景象，最后一句笔尖一转，写江南大旱时的惨象，对比之下顿生讽刺，让人有惊心动魄之感。

现在她的小侄女在讽刺她，因为她多吃了几只洞庭橘。

陆昀笑得肚子疼，怀里忽然拱进来一个肉肉的团子。

小琥珀紧紧搂着陆昀脖子。她低低道：“姑姑，小琥珀差点以为你不要我了。”

“说好了一个月，这都三十七天了，我晚上睡不着觉。”

“但是姑姑，”小琥珀忍不住哽咽：“我没有把我们的约定说出来。”

“爹爹、四伯都不知道。”

陆昀心中一酸。

一个半月前，李弼让人找到了她，说想要和她一起生活。

陆昀不明所以，但知道自己没有选择，又想着借用李弼的权势，想了想就答应了。

答应归答应，四哥、六哥都有骨气，肯定不同意她不明不白地跟了李弼，她就一直瞒着两位兄长，只说有位大官家里要嫁女，请了她过去做嫁衣和陪嫁的被褥，她有段时间不能在家。

陆昀女红向来很好，何况她在闺房时琴棋书画都有涉猎，犹擅丹青，到辽东后靠刺绣赚了不少钱，有时候也住在别人家里做绣活儿，两位兄长问清原委后也就答应了。

但琥珀这孩子自幼丧母，多年来一直是她在照顾，晚上睡觉都在一张床上。她怕离开后琥珀不能接受，就悄悄和琥珀做了一个约定，说她要去大官家里做刺绣，有一个月不能在家，让小琥珀乖乖听话。

小琥珀噙着眼泪答应了。

陆昀原先想着，见到李弼后求求情，应该就能把琥珀接过来了；没想到李弼出去捣巢、她一直见不到李弼；后来李弼回来了又身受重伤，她只能将此事再搁置几天。

如今小琥珀说了这话，陆昀心疼得不像话。她紧紧搂着小琥珀，一下一下亲着小琥珀的脸蛋儿：“对不起，姑姑失信了。”

“罚姑姑给小琥珀做整整十朵绒花，好不好？”

小琥珀破涕为笑。她忽然亲在陆昀脸蛋上：“好！”

又小声补充：“姑姑慢点做，不要累到自己。”

陆昀连连答应。她抱着小琥珀收了针线，又笑：“那姑姑今天就不做绒花了，就陪着小琥珀吃橘子、讲故事，好不好？”

“好！”小琥珀欢呼雀跃，陆昀又板着脸道：“不过，小琥珀最多只能吃一只大橘子哦。”

小琥珀又苦了脸。

陆昀笑着捏捏她脸：“每天都能吃啊。”

“不过，小琥珀要是吃多了、病了，那以后就不能吃了。”

小琥珀撅着嘴答应了。

陆昀捏捏她的小辫子，笑了。

这孩子身体太弱，洞庭橘又太凉，她确实不敢让小琥珀吃太多。

小琥珀闷闷地剥着橘子，陆昀收好针线，去外头拿了只洞庭橘过来，还特意跑到屋门口和侍卫说了句闲话：“李信侍卫离开了？……罢了，请帮我向他说声谢谢。”

守门的侍卫自然答允，陆昀放下心来，走回到小琥珀身边问：“琥珀，你过来时，四伯、爹爹有没有让你给姑姑带话啊？”

先前她瞒着两位兄长，但李信过去了、她又写了信，两位兄长自然能明白她的打算，只是不知道兄长会不会让她做什么事。

方才李信亲自将小琥珀送了过来，陆昀不敢问；现在李信离开，她当然要问问琥珀。

小琥珀停了剥橘子的动作。她皱着眉头认真地想了想：“爹爹不在家，四伯要我听姑姑的话。”

这是套话。

陆昀有些失望。她又问：“四伯有没有说别的话？”

“……没有了，”小琥珀摇摇头，陆昀有些失望，小琥珀眼睛却忽然一亮：“对了，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