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昀有些后悔,后悔自己不该冒险去赌。
偏偏李弼把话说到了这份上,陆昀不能不接话。
陆昀想了想,硬着头皮别过脸去,一语不发地静静掉着眼泪。
眼泪划过脸颊掉到地上,李弼望她片刻,抬手抹去她面上眼泪:“说话。”
“我还要去军营看看,没时间看着你哭。”
陆昀就不再掉眼泪了。她抬头望着李弼,小心翼翼地开口:“我说是,你会生气吗?”
不等李弼回答,陆昀抢先开口:“可是,我根本不认得你,你就要我跟你,不就是让我伺候你吗?”
李弼又皱起了眉头。片刻后他才道:“你是这样想的?”
陆昀不敢说话,只一颗颗地掉着眼泪。
李弼忍不住叹息。他道:“……也好,你照顾得很好,我自然应该把你侄女接过来照顾。”
“至于别的……”
李弼望她片刻,笑了:“等我回来再说吧。”
“我找你,并不是为了找个丫头。”
“……去叫李信过来,我有事找他。”
陆昀不敢置信地望着李弼。
这是……揭过去了?
陆昀脑中一片空白。她不敢多想,愣愣地点点头,几乎是跑出去叫来了李信。
李信一过来就瞧见李弼满眼沉思。他紧张起来:“李哥,您叫我过来,是不是有什么吩咐?”
李弼已经穿好了衣裳。他沉声叮嘱:“你去陆家,把夫人的侄女接过来,顺带帮夫人带封书信过去。”
“记住,接人时务必谨慎和善,别把事情闹大。”
李信点点头。他满脸担忧:“李哥,你真要去军营,要不找辆马车?”
“车厢里多铺几条被子,那样能好受点,也免得伤口裂开。”
旁人不知道李弼伤成什么样子,可李信知道。
这几天一直都是李信给李弼上药,知道他腰腹上的伤口有三四寸长,用粗棉线紧紧地缝着,哪次上药都能疼出一身冷汗,回回都从昏睡中疼醒,又咬紧牙关不吭声。
“坐马车像什么样子?”李弼笑笑,扬了扬手里的小包袱:“有棉布条、有宽棉带,围着伤口裹了两寸多厚,伤口压得很紧实,不会出问题的。”
李信照旧皱着眉头。上马下马、骑马奔波都少不了颠簸,刀口哪能受得了这个?
可一个总兵,若是坐着马车,那不是明摆着告诉别人他受了伤吗?
如今他说再多,李弼也不可能不骑马,李信便不再多谈,只认真劝道:“李哥,到了军营走几圈就算了,您千万别再和别人比试,当心伤口裂开。”
李弼拎着包袱离开:“我自有分寸。”
最近的营地也有二十多里远。李弼放慢了速度,骑马整整一个时辰才到校场口。停下后李弼疼出了一身的汗,他在马背上缓了缓,才翻身下了马,一扔马鞭走到了校场。
前几天李弼就先让亲信去传话,说这几天他要去校场看看,如今校场上密密麻麻地站了四五百人。李弼深吸口气,大步流星地走了过去。
校场旁边有个高台,高台上摆了桌椅板凳,却并没有人在上面坐着,反倒是用托盘盛了银子放在桌面上。
托盘里垫着红布,红布四角垂着,上面放着明晃晃的银锭子,红白对比分外打眼。
那些银锭子密密麻麻的,每一只都有二十两;几十个银锭子放在一起,打眼一看就有近千两,瞧得所有人都眼红心热,一个个呼吸都急促了起来。
可没人敢动。
现任总兵李弼比老总爷军功更盛、但也治军更严。他平日里爱兵如子,可若有人敢妄动,也必定少不了惩处。
不知道过了多久,校场上终于响起了三声震耳欲聋的升帐炮,所有将士都心头火热——
参将之前就说,总爷这几日要来巡视;这回响起了升帐炮,想来总爷立刻就到!
三声升帐炮后又是三声静炮,偌大的校场立刻鸦雀无声,李弼也终于带着亲信姗姗来迟。
李弼等人身着便服,但所有人都对着他躬身行礼:“见过总爷!”
四五百人齐刷刷地矮了下去,只剩下李弼和身侧亲卫还站着,越发显得鹤立鸡群。
将士们异口同声地大喊,一时间气壮山河,惊得周围树林子里的几只寒鸦簌簌逃开,咕嘎一声后远远地飞走了。
“起来,”李弼抬手让众人起身,校场上所有人又齐刷刷地立了起来,但偌大的校场上一点人声也没有,只能听见寒鸦飞走的振翅声。
李弼心中一阵快活——有这群骁勇的健卒在,纵横辽东又有何难?他爽朗大笑:“今天叫弟兄们过来,是有一件好事要宣布——”
“先前我带着人去捣巢,正好砍了炒花部察罕的头颅,又拿了不少首级,这几日清点完毕,已经报给巡抚了,赏钱不日就能到达。”
校场立刻爆发出一阵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
炒花部离辽东都司很近,说他们就在辽东家门口也没错;炒花是达延汗的后人,部众数万,平日里没少进犯辽东,炒花的侄子察罕骁勇善战,杀了无数的辽东将士,辽东所有人都对他恨之入骨,朝廷也下了命令,说察罕人头能换整整两千两银子,顶四十个普通的蒙古首级。
将士们欢呼雀跃,李弼就笑着听。过了会儿,等大家的兴奋都渐渐冷静下来了,李弼一抬手,底下的参将游击将军立刻往下传,不多时,校场上众人就安静了下来。
李弼便接着开口:“我想着,近日难得清闲,想和兄弟们一起比比骑射,就拿了一千两银子出来做赏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