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良冒功?
陆昀一阵心惊肉跳。
本朝军功以首级计,杀良冒功就是杀害平民百姓,用他们的首级冒充敌方首级,向上级报功请赏。
若此事为真——
“怎么会?!”李弼怒声反驳:“我是辽人,生于斯、长于斯、日后也将死于斯,如何会虐杀我辽东百姓?”
“何况我父亲便是因此而死,母亲生前对此深恶痛绝,我怎敢违逆母亲遗命?”
陆昀松了口气。
虽说她留在李弼身边、存了不少利用他的心思;可此人若是个视人命如草芥的屠夫,她恐怕会忍不住恶心、忍不住想逃。
刘鼐也松了口气。
杀良冒功是能直接处死的大罪。虽说平日处置不严,但此事可大可小。
倘若李弼杀良冒功,恐怕他也要背上个御下不严的罪名,日后若是被翻了出来,仕途就别想了,不被惩处就算好的了。
刘鼐抹了把额头上吓出来的冷汗。他心有余悸地叹息:“这就好,这就好。”
“对了,你这回砍了多少首级?”
李弼也平和下来。他声音含笑:“不多,二百出头。”
“多少?!”刘鼐一下子从圆凳上弹了起来,声音尖得陆昀听得脑袋疼:“二百?!”
“你知道二百有多少吗?!”
“你义父、老总爷,最多的一次也才弄了一百出头……你从哪儿弄来这么多人头?!”
说起来挺不好意思的,九边将领哪次捣巢能砍个十几个人头就算不错了,李弼他怎么能弄这么多?
不会和他义父一样,是弄虚作假吧?!
李弼神色不变:“炒花部九十三颗,回来时顺路去了趟女直,收拾了个不安分的小部落,加起来就二百了。”
陆昀不由蹙起眉头。
居然……这么少吗?二百颗人头都凑不齐?
陆昀百思不得其解,又竖起耳朵听外头的动静。
外头久久没有动静。
刘鼐说不出话来,心里拔凉拔凉的。
果真如此。
蒙古人、女直人的首级不是一个价钱,女直人头只抵蒙古人头的一半银子,辽东许多任总兵都拿女直人的首级充蒙古人用。
刘鼐气得冷笑起来:“你胆子可真大——这是!”
刘鼐话到一半生生吞下去。他往外看了看才压低声音低吼:“你这样弄虚作假,要是给朝廷发现了——”
“抚台言重了,”李弼长眉高挑:“一颗人头五十两银子,二百人头能换万两白银,底下兄弟才能勉强过去这个冬天。”
“要是这一万两银子拿不到手,兄弟们添不了棉衣、吃不饱饭,冬天冻死几十几百个,来年再扩充兵丁,可就不止这点银子了。”
“当然,抚台要觉得干系太大,那也行,我只报九十三颗人头。”
“不过,拖欠兄弟们的粮饷……就要劳烦抚台了。”
刘鼐:“……”
听到女直时,刘鼐哆嗦着手从袖中掏出了瓶苏合香丸。
自打和李弼共事,刘鼐就整天心悸气短,治疗气滞血瘀的苏合香丸就没离过手。
听完了李弼的话,刘鼐拔开塞子就往手心怼,怼完了也不看数量,闭着眼就把苏合香丸扔进了嘴里。
咽下去时,刘鼐噎了一下,长随忙倒了茶水过来:“水、老爷喝口水顺顺!”
刘鼐灌了半杯茶水,又仰头好几次,好不容易才吞下了口中的苏合香丸。
长随还在抚着刘鼐心口,不住地给他顺着气。
李弼拧眉望着刘鼐,直到刘鼐挥开长随:“……没有别的办法?”
李弼低声道:“那抚台觉得,我应该靠粮饷,还是靠屯田?”
刘鼐:“……”
刘鼐无话可说了。
若是朝廷肯发来粮饷,又怎么会拖欠了四个多月?
至于屯田……
本朝初立之时,所有兵丁都归卫所,卫所配备有军屯,靠军屯出产的子粒粮来供给将士使用,太祖皇帝曾骄傲地说养兵不废百姓一粒粮食。
听起来很好,也只有听起来很好——
开国不到百年,屯田就莫名其妙地消失了许多,兵丁的粮饷就要靠朝廷拨银子了。
至于粮饷……
九边将士,就没有哪里的粮饷是不拖欠的。
将领们没办法,只得各显神通,吃空饷的吃空饷,收孝敬的收孝敬,这才勉强能维持下去。
刘鼐重重揉着眉心,开口时疲惫至极:“……还是说说人头的赏银吧。”
粮饷、屯田是没可能了,还是军功换的赏钱比较实在。
李弼沉声道谢:“多谢抚台。”
“我这就起身去军营。”
目的达成,刘鼐望了李弼老半天,说不出是头疼还是敬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