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家向来森严,整座宅邸沉入一种近乎窒息的寂静,廊下连盏灯都不敢多点,无人再在宅子里走动。
前些日子康纾遇刺受伤,康家便如铁桶一般被封死,莫说人,连只虫子都不准飞入。
“家主,奴才退下了。”
康纾房内,管事的关门退下,屋内橙黄的光微弱,堪堪照到床沿,康纾整个人隐没在黑暗中,只能隐约辨出他靠坐在床头的身影,面容糊成了一团墨水。
咔——
房门上,那柄门闩渐渐蠕动隆起,不多时,一张枯皱的老者面孔浮在门闩上,五官挤在一起,树皮般的纹路爬满了整张脸。
“家主。”
那张脸上,一双眼睛眯成两条缝,泛着莹绿色的光。
康纾没有动,冷冷问道:“如何了?”
人脸发出咯咯瘆人的笑声,像枯枝互相摩擦,又像什么虫子在啃噬木头。笑够了,用一种模仿凡人习语般的生涩语调道:“归如雪卧床不起,薛煜不知行踪,如今最该除的,就是那个李媗。只是她体内灵气太盛,又有归如雪的庇护,实在难以下手。”
康纾听闻不言,只是轻轻咳了几声。
“依我看,还是先除掉归如雪吧。”人脸嘴角慢慢上扬,竟是扬到了眼尾的位置,露出一个诡异至极的笑容。
康纾沉默着。
良久,他才淡淡道:“听你的。”
话音一落,床底一团黑影无声无息如同水中之鱼般游了出来,在地面上轻盈地滑动,顺着门缝钻了出去。
檐下,那团黑影开始抽动,如同水滴慢慢浮起,汇聚成水柱,渐渐生长凝聚成人形,最终变成了康纾的样子。
++
“聂公子,我只能送你们到这儿了,再往前走,就是康家的地界。“车夫隔着厚重的车帘,小声道。
聂云意会,让李媗戴上披风,两人一同下了马车。
明明是夏日的夜里,李媗落地时,浑身发凉,双脚像是踩进了腊月的雪地里。
“李姑娘,进了康家,你我二人不能再说一句话。”聂云正色道,“康家处处是暗藏的机关,这披风能掩人耳目,但遮不住声响。你脚步快了,呼吸重了,随时都可能被发现。明白吗?”
李媗此时已是万分紧张,她强迫自己打起精神,不能拖后腿。
康家大门紧闭,宛如一道城墙伫立眼前,在月光下泛着冷铁的光泽。
李媗不会轻功,聂云也不擅长,正门走不通,聂云轻车熟路带着李媗绕到偏门,沿着墙根摸了一段路,找准了位置,趁着没人,用力一推,一尺宽的洞赫然出现眼前。
聂云先伸了脑袋进去看了看,确认没有人,他再让李媗先进。
狗洞!
李媗嘴型表达不满,这聂云居然让她钻狗洞!
聂云不耐烦,伸手就按着她的后脑勺,直接把人往洞里塞。
李媗不满聂云的粗鲁,却也不能出口骂他,只能用脚踢他两下以示抗议。
两人一番纠缠后,李媗到底还是被塞了进去,眼前一片漆黑,她爬了几步,还在观察周围情况,胳膊被人握住,整个人被拧了起来。
聂云弯腰替她轻轻拍去裙摆上沾的碎叶和泥土,抬头时,月光落在他的眉眼上,眸子里透着沉静,他食指放在唇前。
李媗会意,跟着聂云往浓稠的黑暗中走去。
夜太深了,康家像是很穷似的,许多地方不点灯,还好今日满月,靠着月光依稀能看清前方道路。
聂云对康家的布局甚是熟悉,闭眼都能精准无误找到位置,但怕李媗走丢,他让李媗攥紧他的衣袖。
李媗不知是不是这一段时间太过劳累,视力下降许多,她谨慎跟着聂云,努力憋住内心的不适。
两人走了一盏茶时间的路,眼前不再是回廊小径,绕过一座两人高的假山,眼前是幽静的花园后院。
树木花草在夜色中静止,洒上月光,泛着微微银光。
坐落在不远处的池塘,宛如明镜,湖面上漂浮着几片圆圆的荷叶。
李媗心中更加奇怪,明明是夏夜,这康家却异常安静,没有蝉鸣,没有蛙声,不听一丝动静,甚至没有微风。
整个康家,像是一口偌大的棺材。
看见李媗发呆,聂云抬手轻轻拍了她的脑门,挥手让她跟紧了。
两人在宽敞的后院穿梭,走到池塘边,走近后李媗才发觉,这池水并不清澈,月光照上去反而是如墨汁般浓黑,深不见底。
“你看。”聂云小声说出二字,紧握李媗手臂扯着她走到池塘石栏前。
他伸手指着湖面,眉头一皱,脸色煞白。
而此时的李媗,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看清了湖中之物,瞳孔放大,后背瞬间冒出冷汗,心跳加速想要跳出来般。
这如墨水的池水上,飘荡着的,除了荷叶外,还有零零碎碎的白骨。
被水泡得发白,一个骷颅缓缓漂近岸边,空洞的眼眶,像是审判似的,看着岸边的人。
李媗再次感受到白日的那股邪气,如无数根头发丝缠绕住她,她动不了,内心恐慌,好在聂云及时发觉她的不对劲,忽地用手蒙住她的眼睛。
片刻沉默之后,李媗呼吸从急促至平缓,聂云才放下手,李媗再次看向水面时,白骨消失,水面清澈,几尾鱼儿悠闲地摆着尾巴,从荷叶下游过,荡起一圈细小的涟漪。
李媗惊慌看向聂云,聂云抿着唇,已是见怪不怪,他动了动嘴唇,李媗从那唇语可看出他说的什么。
“康纾”
李媗身形一晃,眼珠微动,眸光流转,犹如水面上晃动的月光。
两人默契地在池边站了会,夜空中浓云遮住月亮,天地间骤然一暗,聂云轻拍李媗肩膀,扬了扬下巴,要继续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