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面容平静,活动了一下手腕,接着说:“毕竟你来的时候就迷路了。”
“不用了。我找得到出口。”
宋彦明把工具一股脑赛进包里,几乎以一种落荒而逃的姿态完成了从开门到消失的整个过程。
而身后的陆峥,眸光渐沉。
*
五年前,伦敦。
陆峥攥紧了手中的托盘,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角落里,钢琴师在演奏班得瑞的曲子《雪的梦幻》,水晶吊灯投下曼妙的光线,照在对面那桌客人的香槟杯上,折射出刺眼的光亮。
宋彦明坐在靠窗的位置,穿着一件亚麻灰的高领毛衣,软糯温柔的材质。
有侍应生走过来,礼貌地躬身,将他的大衣拿走挂好,而他正微笑着倾听对面女伴的抱怨。
女生个头娇小、打扮精致,米白色粗花呢套装、红黑格子贝雷帽,手腕上戴着一条细细的玫瑰金手链。
“伦敦的天气真是太糟糕了,”女孩撅着嘴,双唇像饱满的樱桃,声线娇俏,“每天都阴沉沉的,我感觉自己都快抑郁了。”
宋彦明笑了笑,端起水杯喝了一口:“习惯就好。”
陆峥站在不远处的服务台后,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幕。
他的制服衬衫已经湿透,贴在背上,那是刚才在后厨帮忙搬货时出的汗。
餐厅暖气开得很足,只能烘干外层衣料,那种半湿半干的泥泞让他觉得恶心。
“嘿,陆峥。”同事拍了拍他的肩膀,是个来自中国的留学生,比他早来打工,平日对陆峥颇为照顾。“你脸色不太好,要不要休息一下?”
陆峥摇摇头:“没事。”
“哦,那桌客人点的餐好了,你去送一下吧。”同事指了指宋彦明那桌。
陆峥的呼吸一滞,随即低声道:“换一下,你去。”
对方愣了下,随即挑了挑眉:“怎么了?那桌有什么问题吗?”
“没什么,就是不想去。”
“哦——”同事拉长了音调,露出一个了然的表情,“我懂了,那个女生是你前女友?”
陆峥没有回答。
同事耸耸肩,端起托盘:“行吧,我去。不过,那男的看起来像个富二代留子,你前女友运气不错。”
陆峥的瞳孔骤然收缩,一股难以名状的怒火从心底窜上来。
“别乱说。”他的声音压得极低,有几分咬牙切齿的意味。
同事拍了拍陆峥的肩,眼底有几分同情,“没事,我懂。”
陆峥站在原地,同事在向他们介绍主菜,倒香槟,宋彦明礼貌道谢。
女生拿着刀叉切了几下,又放下,似乎向对面抱怨了几句。
宋彦明笑了笑,把女生面前的牛排拿到面前,慢慢切了起来。
他的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柔和,嘴角弧度浅淡,无论做什么,他的动作在陆峥看来都有些磨磨唧唧的温吞,但不可否认慢工出细活。
当宋彦明把切好的牛排摆到女生面前时,女生笑得很明媚。
窗外,天空一如既往地阴沉,厚重的云层压得很低,仿佛随时会塌下来。
陆峥没去高考,那件事后他也没心思,反正以他的成绩顶多上个民办。民办比三本还费钱,舅舅他们不可能出这个钱,他不如早点开始打工赚钱。
国内青训必须年满十八,彼时,陆峥才刚过十六岁生日。所以他跑到国外。新人没比赛打,没钱交房租水电,超市打折的硬面包即使嫌难吃他都买不起,有次还因为低血糖晕倒。
不过在餐厅打工为数不多的好处就是,大多时候有免费的食物打包。
来到伦敦后,陆峥的作息表雷打不动——早上六点起床,坐一个半小时地铁去俱乐部训练,下午四点赶到餐厅打工,直到深夜才能回到那个狭小的地下室。
他连抬头看天的时间都没有,更别提抱怨天气。
而宋彦明,他穿着光鲜,大方得体,像电影里风度翩翩的世家公子。他和漂亮女孩在高档餐厅吃饭,谈论着无关紧要的话题。
所以,陆峥怎么可能忘掉宋彦明?
那个人,是他在异国他乡、咬牙切齿活下去的一切动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