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龙头哗哗,宋彦明闭上眼,捧水浇在脸上,冰凉的触感让他脑袋里沸腾的岩浆消停下来。
眼镜放在盥洗台边上,镜子里的人眉眼清秀,脸色苍白,鼻尖有一滴水珠,莹润的耳朵不正常地泛红。
他盯着自己的样子,眼睛、鼻子、嘴巴,好像都没怎么变。
陆峥反而变了很多。
宋彦明说不上来,不是样貌,虽然样貌也有一点变化;也许是气质,似乎变冷淡了,以前的陆峥不是这样的。
没人会在时光里一成不变,而且对陌生人不应该冷淡吗?难道他指望陆峥会多热情?还是一脸嫌恶?
这样已经很好了。
总之,凌寒开口中的“长期工作”看来是没了。
宋彦明并不惋惜,甚至稍稍宽慰。他不想在高额工资和见陆峥概率直线上升,这种两难选项里抉择。
*
擦干脸,宋彦明从超市购物袋里拿出速食便当,准备去厨房加热,还没开门,就听到隔壁传来女人的哭叫。
这是个群租房,显而易见隔音几乎为零。
房子原来是个套三,被二房东隔成了六个房间,除掉走廊尽头有个小隔间没人租,其余都租出去了。
宋彦明不习惯跟别人共用卫生间,所以多花两百块租了带独卫的,即使里头的热水老是不够热。
他见过住隔壁的人,好像是一对夫妻。那隔间很小,差不多只能放下一张床。
有次他偶然一瞥,女人坐在床边,屋子里连个床头柜都没有,只有一个大的彩色编织袋摆在她脚边,似乎装的是全部生活用品。女人抬起头见到宋彦明,下意识露出礼节性笑容,好像扯到了额角的伤,又不自然地摸了摸头发,垂下头去。
女人身量矮小,后来宋彦明帮着晾过几次衣服,因而算点头之交。
听到门里的叫声越来越惨烈,宋彦明站在门口,犹豫着抬手。
但在他即将敲下去时,从厨房里走出一个矮瘦男人,端着泡面:“哎哟,人家两口子关起门的事你不要管。”
“可是他打人……”
男人用塑料叉子卷起面条,吸溜吸溜,嘴里含糊不清:“反正也轮不到你管。说不定,嘿嘿,是人家的情趣。”
宋彦明皱了皱眉。
门里暴躁的摔打声停了,女人的哭声低下去,变成抽抽搭搭的,随即,门被砰然打开,出来一个五大三粗的男人。
男人一脸凶相,瞪了宋彦明和矮瘦男一眼,恶声恶气:“看什么看?!”
那人端着泡面耸耸肩回房,宋彦明想说点什么,但凶神恶煞的男人已经径直朝大门走去,经过他旁边,还故意撞了一下,宋彦明一个趔趄差点摔倒。
厨房里只有一个五十瓦的吊灯,在天花板摇摇晃晃。
冰箱早已被其他住户塞满了奇奇怪怪的东西,诸如自制的辣酱、焉头巴脑的青菜等等。
洗衣机在厨房左拐的小阳台上,晾衣服也在这里。有时宋彦明下课晚了,回来经过这边总是能听到窸窸窣窣,似乎是顺着下水道爬上来的老鼠。
除了微波炉,其他东西宋彦明向来不碰,在大冬天他衣服都是手搓,手老是红肿龟裂不说,没甩干的衣物总是有一股潮气。
打开微波炉,宋彦明叹了口气,不用凑过去都闻得到里面的油腻味。
他取过抹布打湿,挤了点洗洁精,花了十分钟勉强把微波炉清理了一下。
撕开便当包装,他听到门口的脚步声,回头一看,是隔壁间的女人。
她提着桶子,里面是满满的脏衣服,见到宋彦明很勉强地笑笑,眉毛边上一块明显乌青。
“热饭呢?”
“嗯。”
宋彦明点头,女人弯腰打开洗衣机,里面跌出几件衣裳,是其他租户洗完没晾的。
女人脾气好,换作这里住的其他人,把衣服拽出来扔洗衣机上都算态度好。
“好像是红红的。她肯定是洗完忘了。”女人看了看,一边说,一边取了衣架,打算把这堆湿衣服挂起来。
“我来帮你。”
女人踮脚正吃力,见宋彦明主动接手,很浅地笑了一下。她的眼睛其实很普通,但是笑的时候呈现出温柔的月牙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