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厅不大,沙发是那种老式的布艺沙发,扶手上的布料已经磨得有些发白了。
解卿垂在客厅里转了一圈,手指从黑色的电视机上划过去,指尖上沾了一层灰。他看着那层灰,若有所思地搓了搓手指,灰变成了更细的粉末,从他的指腹上簌簌地落下来。
他们家的电视,好久以前就已经拔掉线了。
察觉到他的动作,尘渚想起什么,开始发问:“我在「塔」里的时候,‘他’一直就没有回来过吗?”
“嗯。”
解卿垂转过身来看他。
客厅的窗帘拉着,光线很暗,只有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几缕灰白色的天光,落在地板上,像几根断断续续的线。他就站在那些光线的中间,一半脸被照亮了,另一半隐没在暗处,明暗交界的地方,他的轮廓变得格外清晰。
尘渚移开朝向他的视线,下意识看向了那个小房间。
“那个房间,”解卿垂的声音忽然从他身后传来,近了很多,“是你的吧。”
尘渚被他的突然靠近吓了一跳。
他偏过头,发现解卿垂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他身后,两个人的距离近到他能感觉到解卿垂说话时呼出的气流拂过他的耳廓。
“嗯。”尘渚说,声音有些紧。
“那我能不能看看?”解卿垂的声音里带着那种惯常的玩味的笑意,但尘渚总觉得那笑意底下藏着什么别的东西。
“你一开始就知道……?”尘渚声音有些涩,“你要来我这里。”
解卿垂没有否认。
“那你知不知道,”尘渚的声音低下去,低到几乎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那个房间里有什么?”
解卿垂的睫毛颤了一下。
那颤动极其细微,如果不是他们之间的距离近到了这种程度,尘渚根本不可能看见。
但就是那一下颤动,像一根针扎进了他的胸口,不深不疼,但位置刚好。刚好让他感受到某种东西正在从解卿垂的身体里、从他那层总是无所谓的壳子底下,慢慢地、不可控制地渗出来。
解卿垂说:“我知道。”
他的声音没有任何波动,平稳得像一面结了冰的湖。
“那你……”
“我不知道。”解卿垂打断了他,然后又重复了一遍,这一次声音更轻,像是在对自己说,“我不知道。”
雨声从外面传进来,隔着墙壁和窗户,变得闷闷的,像心脏在胸腔里的跳动,一下,又一下,沉闷而有力。
“你不问我,”解卿垂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为什么我知道?”
尘渚握着门把手的手紧了紧。金属的触感冰凉而坚硬,和他的手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他想了一会儿,说:“你会告诉我吗?”
身后沉默了两秒。
“不一定。”解卿垂说,声音里带着一点笑意,但那笑意和他平时的不一样,少了戏谑,多了某种尘渚分辨不出的东西。
他拧开了门。
门轴发出一声轻微的吱呀声,像是什么东西被从沉睡中唤醒了,发出了一声含糊不清带着困意的呢喃。门缓缓地朝里打开,走廊里昏暗的光线涌进房间,在地面上画出一个斜长的、灰白色的矩形。
房间里很暗。窗帘拉得很紧,是那种老式的遮光窗帘,厚实、沉重,把所有的光线都挡在了外面。
空气是静止的,像一潭死水,没有任何流动的痕迹。尘渚站在门口,没有进去,也没有伸手去开灯。
“灯在……”他开口,声音在静止的空气里显得有些突兀。
“不用。”解卿垂说。
然后他走进了那个黑暗的房间,像一滴墨水滴进了一杯清水里,不可逆转地扩散开来。
尘渚站在门口,看着他走进黑暗里,看着他的轮廓被黑暗一点点吞没。
先是他的肩膀,然后是后背,最后是他侧过脸时露出的那半张脸。
鼻梁的线条在黑暗中最后亮了一瞬,然后也隐没了。
黑暗安静地吞噬了一切。
沉默是死的,厚重的,沉甸甸地压在整间屋子里,压得人喘不过气。
尘渚终于伸手去按了灯的开关。
咔嗒。
惨白的光线从头顶倾泻下来,瞬间填满了整个房间,把每一个角落、每一件物品、每一条缝隙都照得纤毫毕现。
光线涌出来的那一瞬间,尘渚看见了解卿垂的背影。
而人体神像就立在三步之外,面容竟与解卿垂垂目时的神态分毫不差。
眼尾下垂的弧度,唇边那道浅浅的笑纹,几乎是一比一复刻。
人体神像那张脸,果真像极了解卿垂。
“这是……”
解卿垂看着那尊阖眸的神像,话音轻得听不清。
“我的……尸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