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期结束的最后一天,早上就放学了。
王檇还是一直都没有出现。
这一天没有下雨,校服在身上很干爽,阳光融在脸上不刺眼。
可是心里空落落的,像空阔的绿荫小道一样。
在某个转角口,尘渚被人搭上了肩膀。
“一个人啊。”
有些戏谑的声音蹭着耳朵攀上来。
“那带上我好不好?”
尘渚怕痒,一歪过头,用手推开这人的脸。
余光中又是那双黑色袖套,他突然想到什么:”代替我身体生活的,不会是孽瘴吧?”
解卿垂是在他从「塔」里回来后才把袖套交给他让他遮挡孽瘴,并不是给那个他的替代者。
解卿垂松开手:“是也不是。”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换了一身蓝色卫衣,手边拿着透明白伞。
“下雨了?”尘渚问。
解卿垂看着天边:“要下了。”
他又看向尘渚:“怎么?学期结束要放寒假了,你我都一个人,不让我跟着你?”
尘渚垂着眸,不置可否,最后还是憋出来一个字:“嗯。”然后又点了点头。
解卿垂怎么看他怎么不对劲。
雨落下来了。
起初只是几粒细碎的水珠,砸在透明白伞上发出极其轻微的声响,像是书页翻动时纸与纸之间的摩擦。
然后雨声渐渐密了起来,落在伞面上的声音变得清脆,像有人在极远处敲着什么乐器,一下一下,不慌不忙。
解卿垂撑着伞,尘渚走在他身侧。两个人之间隔着一掌的距离,说远不远,说近也不近。
透明白伞遮住了两个人头顶的雨,雨水沿着伞骨的弧度滑下去,在他们身侧织出一道薄薄的水帘。
空气里弥漫着雨水的凉意,混着路边泥土翻起来的气息,还有一点解卿垂身上那种尘渚说不上来的味道。
不像洗衣液的味道,像是什么东西被雨水浸透之后散发出来的,带着潮湿的、旧旧的气息。
尘渚垂着眼睛看脚下的路。雨水把路面染成了深色,有些地方积了浅浅的水洼,踩上去会发出轻微的啪嗒声。
他的鞋尖还是湿了一小片,裤脚也沾上了水渍,这些平时会让他很难受得细节他现在却没有在意。他在想一些事情,想得出神,以至于解卿垂什么时候收了伞、什么时候停下脚步,他都没有察觉。
直到解卿垂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带着一点他分辨不出的情绪:“到了啊。”
他歪过头看尘渚的神情:“不进去吗?……我又不是没来过。说过了,你不在的时候我一直在这。”
尘渚抬起头,走进小区的后门里。
楼道里的灯是声控的,但他们的脚步声太轻了,轻到灯根本没有反应。
尘渚走在前面,解卿垂跟在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地爬着楼梯,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响,一下,又一下,像是某种缓慢的、没有节奏的心跳。
尘渚低着头看着脚下的台阶,一级一级地往上走。
楼道前两层很高很远,雨声从上方巨窗那里涌进来,带着潮湿的凉意,在宽阔空间里回荡。而到了三楼,便是天井小区当中一个平台,连接着各个单元房。
解卿垂的声音从身后飘过来:“你走这么慢,是怕我跟不上,还是不想让我跟上?”
尘渚没有回头,也没有回答。他的指节微微蜷着,攥着口袋里面那块布料的边角。他能感觉到解卿垂的视线落在他的后背上,像一小片温度不太高的暖意,隔着衣服也能感觉到。
单元房铁门是开着的。它底下被搁了一块砖,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从来就没有开过。
楼道变得狭窄了。
他的指纹按上门锁,“谢谢”一声,门开了。他拉开门,侧身让出半个身位,没有说话,但意思很明显。
解卿垂站在门口,歪着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带着那种似笑非笑的弧度:“让我先进?不怕我在你家里做什么坏事?”
尘渚终于抬眼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短。
解卿垂没有等他回答,自己走了进去。他的肩膀几乎擦着尘渚的胸口过去的,带起一小阵风,风里有雨水的气味,还有那种旧旧的气息。
门在身后关上了。
解卿垂站在玄关和客厅之间的地方,没有急着往里走。他环顾着四周,目光从落灰的鞋柜扫到墙角堆着的旧报纸,从茶几上歪倒的空杯子扫到窗帘上那几道不知道什么时候留下的水渍。
这个家里的一切都像是被时间腌过了一样,每一个角落都散发着一种久无人居的、干燥而沉默的气息。
“你家里,”解卿垂说,“还真是挺安静的。”
尘渚从鞋柜里翻出一双客用拖鞋,放在解卿垂脚边。拖鞋是蓝色的,和他身上那件卫衣的颜色很像。
“你不是知道吗?没什么人来。”尘渚说。
解卿垂穿上拖鞋,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看着那双灰扑扑的蓝色拖鞋,忽然笑了一下。
“这双拖鞋,”他说,“是你专门给我准备的?”
尘渚张了张嘴,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