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把捞过急迫上前的沈君，他现在的精神状态比沈君好不了多少。

裴景总感觉心慌，昨夜便感觉沈君很不对劲，可沈君不说，自己也不知道是为什么。

他深吸口气，朋友被副本影响了，而自己对此却没有一点头绪。

真是的，紧攥餐盘的手受到压力，隐隐透出内里的肉色。

「教师」分饭的动作没有丝毫迟疑，勺子一落，餐盘递出。

“下一个。”

队伍继续向前，前面几个玩家为了抢先一位，争锋冲动，被身旁的队友赶忙拦了下来。

「教师」依旧是没有询问，没有选择，甚至对刚才发生在她眼皮子底下的争吵视若无睹。每一个无脸人，无论高矮胖瘦，无论肢体是否残缺，得到的都是完全平等的分量。

沈君双手颤抖地接过递来的饭，不由吞咽了好几下。

好香好香，好想吃。

餐盘上，米粒依旧混着大大小小的石子，菜被煮到发烂发软，还漂着难以分辨的泥沙碎屑。

他捧着餐盘坐下的瞬间，筷子已经迫不及待地想钻进饭里。

裴景死死掐住他的腮肉，恶狠狠地低声说道：“不许吃，等着！”

沈君开始挣扎，人肉是什么味道的？应该和鸡排是差不多的。

他贪婪地嗅着裴景的味道，和猪肉完全没区别啊，他已经从想要掰开裴景的手变成想要直接塞进嘴里。

不过好在，剩余那点岌岌可危的理智，没真让他做出不可挽回的事。

耳边是988欢快地“咔嚓”声，那是米饭混着石子在齿间碎裂的声音。

沈君羡慕地直勾勾盯着她，好饿好饿，大脑开始饿得发昏，饿得两眼昏花看不清988吃饭的细节，他飞快地眨眼，眼睛瞪得更大了，想要看得更清楚。

咀嚼的声音是这么清晰，犹如仙乐。

她吃得好香哦，我好饿，米饭是什么味道的，好饿，面前的肉好像更好吃……

座位对面是叶既白的担忧关怀，嘴前是裴景几乎脑残的阻拦，耳边是数不尽的吧嗒吧嗒吞咽的声音，心中是NEON近乎咆哮的狂轰滥炸，胃里是不断叫嚣饥饿的翻涌。

沈君被身体各处的声音折磨得要发疯，像窒息者大张着嘴渴求丁点空气。

突然，身旁988疑惑的声音响起。

“沈同学，你为什么不吃啊？再不吃就没有了。”

再不吃就没有了。

沈君浑身猛地一滞，如坠冰窟。

这句话像魔咒一样，紧箍在他的喉间，过往的每一次的吞咽食物，在此刻隐隐作痛。

——他听过这句话。

是从更远的地方，从食堂阿姨敷衍的漏勺，从大锅薄薄一层底，从每一个想吃泡面的夜晚。

“一个人的量就这点。”“小君，剩下的你吃吧，奶奶吃饱了。”“是饿了吗？我的柜子里有吃的，你自己拿吧。”

……

沈君忽然不想吃了。

有什么东西从胃里涌上来，比两大碗廉价的米饭把他的胃撑得还要更满。

他快要被撑吐了，沈君却不想吐出来，拼了命地往下咽。

什么都没咽下去。但那个东西还在往上涌，涌到喉咙口，涌到舌根底下。

他真的很难受，不住地哭了起来。

那东西太大了，比饿更大，直接盖过了饥饿。

大到把他撑住了，撑得他什么都吃不下去，撑得他不想像狗一样乞求食物。

裴景还掐着他的嘴，警惕观察周围玩家。

沈君轻轻拍了下裴景用力过猛的手背，力气用得刚好。想示意他松开，无果。沈君心中好笑地发了条信息，“没事的，不用这么紧张。”

裴景没回。

他又看向对面朝他歪着脑袋的988，摆了摆手，又指了指裴景，他的嘴还被裴景捂着不让张口。

“没事的，不用担心我。”沈君也给NEON发了条信息，让他不要在自己脑子里上蹿下跳。

“抱歉，我暂时没办法为您开启精神屏护。”NEON委委屈屈地说。

“没事的。”沈君不在意，某种程度来说，食物的贫瘠不是来自他的□□，而是灵魂。

叶既白神色复杂地看向沈君，见他突然冷静下来，想到什么。

裴景在确定每个急迫吃下饭菜的玩家没有任何事后，给自己也塞了一口，这才松开对沈君的管辖。

沈君慢慢夹了口湿黏的米饭，他咀嚼得很快，比NEON更改数据还要快。

牙齿和碎石屑的摩擦触感依然是他记忆里的样子。他的牙齿坚硬了不少，原本坚硬的石粒，这会儿像脆弱的糖块一样裂开。

“玩家NEON-12625请您不要自残。”NEON提醒一句。

沈君没有回应，胃里依旧是空荡荡的，没有吞下食物的满足感。

他又塞了一口，咀嚼，吞咽。胃里那种空洞感没有立刻消失，却在被一点点填补。

还是米饭好，那东西根本没用，填不饱肚子。

想起一路走来的一群群埋头扫落叶，谈笑风生的无脸人们，不知道他们会不会饿。

沈君一阵沉默，他好像知道了副本中不吃饭的下场。

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