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意外的花店订单
订单提示音在下午两点十七分响起。
林晚星正在给一束满天星修剪枝叶,手指沾满了细碎的花梗。她用胳膊肘点开手机屏幕,看到后台弹出一条新订单——收件人:陆氏集团总裁办,花束类型:探望病人,备注:不要白色,不要菊花,要让人心情好的颜色。
下单人依然是陆则衍。
这已经是本月第八单了。从最初的企业包月,到后来的“会议室布置”“前台装饰”“新项目庆祝”,理由层出不穷。上一单的备注写的是“祝贺法务部打赢官司”,上上一单是“欢迎实习生入职”。秦舟上周来取花时,林晚星忍不住问了一句“你们公司最近喜事挺多”,秦舟面不改色地回了一句“陆总比较注重企业文化建设”。
企业文化。林晚星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词,嘴角微微动了动。
她洗净手上的花汁,走到花材冷柜前挑选。让人心情好的颜色——橙黄色系应该合适。她抽出一把橙色多头玫瑰,又选了几支明黄色的乒乓菊,搭配雪白的洋桔梗和尤加利叶。向日葵太张扬了,但剪小一点点缀在边缘,应该刚好。
包花的时候,她的动作比平时慢了一些。
不是犹豫,而是斟酌。每一枝花的位置、角度、高低,她都反复调整,直到整个花束的轮廓呈现出一种温暖的、恰到好处的弧度。最后系上奶茶色的丝带时,她退后一步看了看,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她拿起画笔,在卡片上画了一只蜷成一团睡觉的布偶猫。想了想,又在旁边加了一个小小的黑色毛线球。落款没有写字,只用淡灰色的水彩点了一颗小小的星。这是她的习惯,每一束定制花的手绘卡片都独一无二,像花的签名,也像她的。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秦舟发来的消息:“林小姐,今天的订单比较急,花是送给陆总的一位长辈,人在医院。您看下午四点前能送到吗?”
林晚星回复:“可以,三点半到。”
她放下手机,抱起花束出了门。
江城第一人民医院的VIP病房区在住院部的顶层。林晚星在前台登记时,护士看了她一眼:“探望哪位病人?”
“我……”她低头看了看订单上的信息,“陆老先生。”
护士的眼神变了一下,不是那种让人不舒服的打量,更像是一种意外。“您稍等。”她拨了一个内线电话,低声说了几句,然后抬头对她微笑,“可以上去了,12楼,出电梯右转最里面那间。”
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的气味,混合着淡淡的花香——应该是之前有人来探望时送的花篮。林晚星抱着花走过一间间病房,在最里面那间门口停下了脚步。门虚掩着,里面传出一个苍老但中气十足的声音。
“我说了不吃,拿走拿走。”
“老爷子,医生说了,您这个血糖得控制,这粥是专门配的——”
“血糖血糖,我活到七十三岁,吃的盐比他吃的米还多。拿走。”
林晚星犹豫了一下,抬手敲了敲门。
里面的声音戛然而止。片刻后,门从里面被拉开,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年轻医生站在门口,脸上带着一种“得救了”的表情。“您好,您是来探望陆老先生的?”
“我是晚风花店的,有人订了花送给陆老先生。”
医生侧身让她进去。病房很大,是套间,外间是会客区,里间才是病床。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正半靠在床上,穿着蓝白条纹的病号服,面色红润,一点都不像生病的样子。真正生病的人,眼里没有那种“我正在跟全世界赌气”的光。
“爷爷您好,这是陆则衍先生为您订的花。祝您早日康复。”
老爷子原本板着的脸,在听到“陆则衍”三个字时微妙地松动了一下。目光移到她怀里的花束上,停了几秒。
“这小子……”他嘟囔了一句,声音明显比刚才跟医生说话时软了几分,“还知道给我订花。”
林晚星把花束放在床头的柜子上,调整了一下角度,让阳光刚好落在乒乓菊明黄色的花瓣上。老爷子盯着那束花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伸手拿起卡片。他戴着老花镜,把卡片举到眼前端详了很久。
“这猫是你画的?”
“是。”
“画得挺好。”他把卡片放下,又看了看花,“花也包得不错。你开的店?”
“是,线上花店,叫晚风。”
“晚风。”老爷子念了一遍,点点头,“名字也好。坐。”
不是问句,是命令式。林晚星在病床旁的椅子上坐下来。刚才那个医生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悄悄退了出去,走之前还朝她投来一个感激的眼神。
“则衍那小子,”老爷子开口,语气像是在自言自语,“从小到大都不会表达。小时候想要什么东西,从来不说,就站在那看着。你要是不理他,他能站一下午。他妈说这孩子是不是不会说话,我说不是不会,是不敢。”老爷子看着那束花,目光变得悠远起来,“他五岁那年,他爸他妈闹离婚,家里天天吵。他就躲到院子里,蹲在墙角看蚂蚁搬家,一看就是几个小时。后来婚没离成,但他从那以后就更不爱说话了。”
林晚星安静地听着,没有插话。
“他接手陆氏那年才二十四岁。他爸突然中风倒下,所有担子砸在他一个人身上。董事会上那些老狐狸,没一个服他的。他没有退路。”老爷子收回目光,看向林晚星,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种历经世事的清明,“所以他把自己变成现在这个样子。冷一点,硬一点,就不会疼。”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花束上,乒乓菊的金黄色在光里几乎要燃烧起来。林晚星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指尖还残留着花梗的汁液,青绿色的,带着一点涩味。
“他订花的时候,”她轻声说,“备注写得很仔细。不要白色,不要菊花,要让人心情好的颜色。”
老爷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声不大,但眼角的皱纹全都舒展开来。“这小子。”他第三次说这三个字,这一遍的语气里没有了嘟囔,只剩下温柔。
病房门被敲响了两声,秦舟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桶。看见林晚星坐在老爷子床边,他明显愣了一下,但职业素养让他迅速恢复了镇定。“老爷子,陆总让我给您送粥来,说是您最喜欢的皮蛋瘦肉粥,城南那家老字号的。”
“又是粥。”老爷子哼了一声,但没有再拒绝。秦舟把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目光在花束上停留了一瞬,又看了看林晚星,嘴角浮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林小姐也在,正好。陆总说,这束花的钱他走个人账户,不走公司账。”
“有什么区别吗?”
秦舟的笑容更深了。“走公司账是公事。走个人账户,”他顿了顿,“是心意。”
林晚星没有接话。她站起来,对老爷子微微鞠了一躬。“陆爷爷,您好好休息,我先回去了。花束里有保鲜剂,隔两天换一次水,能开一周左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