予安一怔,随即轻轻点了点头。
林寻笑了,露出一颗虎牙。
“猜就是。我是‘寻木’,记得吗?去年还跟你争论过汉代瓦当分类那个帖子。”
予安想起那个言辞犀利、引证详实的对手,怎么也跟眼前这个不羁的插画师联系不起来。
她脸上终于露出一个放松的、真实的微笑。
“记得。你当时说我钻牛角尖。”
“嘿,结果你搬出那本考古报告,把我驳倒了。”
林寻挥挥手,“走了,一周后见。期待合作,‘小瓷片’。”
他消失在走廊尽头。
予安还站在原地,手里捏着那叠厚厚的资料。
陈研究员收拾着自己的东西,语气温和。
“小周,今天表现非常好。这个项目虽小,是个试点。如果反响好,后续会有更系统的开发。你所里这边,算是挂上号了。”
他顿了顿,“家里支持你做这些吗?”
予安沉默了一下。
父亲书房里那些隐含压力的话语,母亲沉静却坚定的眼神,大姐清越偶尔欲言又止的担忧——像一幅复杂的拼图。
“我妈妈知道。”
“她让我做自己喜欢的事。”
“那就好。”
陈研究员点点头,“做文化IP,尤其是根植于传统的创新,最需要的就是耐心和热爱。你有这个底子,也有这份灵性,很难得。保持住。”
离开研究所时,夕阳正把老楼的影子投得长长的。
予安背着帆布包,脚步比来时轻快了一点。
包里除了资料,还多了一份小小的、沉甸甸的认可。
来自一个她真正敬畏和喜爱的领域。
她走到公交站,等车的人不多。
下意识地,她拿出手机,手指在按键上停顿片刻,然后打出一行字,分别发给了母亲和大姐。
“项目初稿方向定了,研究员和插画师都觉得不错。”
很快,沈瓷的回信来了,只有简短的几个字。“好。晚上回家吃饭,等你细说。”
紧接着,清越的回复也跳了出来。“太好了,安安。我就知道你可以的。”
予安看着屏幕,晚风吹拂着她的刘海。
公交车摇摇晃晃地进站了,车门打开,发出噗嗤的放气声。
她握紧了手机,抬脚迈上车。
她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看着窗外流动的街景。
研究所的老楼渐渐后退,消失在街角。
心里那个因为外貌、因为不被理解而蜷缩起来的小小角落,似乎被下午那场专注的讨论、被那句“小瓷片”,轻轻地撬开了一丝缝隙,透进一点光。
不是多么耀眼的光芒,却足够让她看清自己脚下那条路,正在延伸向何处。
她想起二姐在直播镜头前弹唱的样子,想起母亲在书房里对着电脑屏幕沉思的侧影。
这个家,正在她熟悉而又陌生的轨道上,缓缓转向。
而她,似乎也找到了自己的第一个支点。
清越收到予安短信时,正坐在自己房间的书桌前。
面前摊开的是父亲下午让她“看看”的几份集团下属文化公司的简报,字里行间都在暗示这个行业的混乱与不确定,与母亲正在涉足的领域高度重叠。
予安简短的一句话,像一颗小石子,投入她纷乱的心湖。
她想起予安打出这行字时,努力保持平静却掩不住眼底细微光亮的模样。
那个从小因为容貌被私下议论、总是安静躲在书堆里的妹妹,在谈论那些古老纹样和器型时,整个人会发光。
那种光亮 ,清越在雨眠抱着吉他时也见过,在母亲深夜查阅资料、眼神锐利如刀时,也恍惚见过。
那不是父亲所赞许的“名媛得体”,也不是他此刻试图灌输给她的“家族责任”框架内的稳妥。
那是一种生机勃勃的“危险”。
父亲的声音又在耳边响起,“清越,你是长姐。你母亲性子软,现在又听了些外人的话,做些不靠谱的尝试。你得帮着把把关,不能看着这个家散了。那些网络上的东西,虚得很,今天捧你,明天就能踩你。雨眠那是运气,不能当饭吃。予安更是胡闹,搞那些故纸堆,能有什么出息?你多留心,有什么情况,及时告诉爸爸。”
把把关。
母亲真的“性子软”吗?
还是说,父亲口中的“软”,和她们姐妹所感受到的那种沉默的、却不断向前推进的力量,根本不是一回事?
暮色四合,庭院里的路灯次第亮起,在鹅卵石小径上投下昏黄的光晕。
这个她从小长大的家,一草一木她都熟悉,此刻却仿佛笼罩在一层无形的、紧绷的膜里。
父亲在膜的一边,试图维持某种秩序和掌控;母亲和妹妹们,似乎在膜的边缘,小心翼翼又坚定不移地凿着透气孔。
而她站在中间,脚下是熟悉的温床,前方是未知的、却隐约传来吸引人声响的迷雾。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是母亲回复予安的信息,也抄送了她和雨眠。“好。晚上回家吃饭,等你细说。”
简单的几个字,却像定海神针。
回家,吃饭,细说。是汇报,也是分享。
是母亲的战场,也是她们姐妹可以围坐在一起的、暂时的港湾。
清越深吸一口气,胸腔里那股沉甸甸的、被父亲话语压上的石头,似乎松动了一丝缝隙。
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就像予安那个项目里试图做的“转译”,古老的纹样被赋予新的解读。
她心里某些被父亲用“责任”“体面”“家族”书写了二十年的既定纹路,似乎也在被一些新的、细微却顽强的力量,悄悄地“转译”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