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考古研究所那栋老楼,夏天倒比外面凉快些。
水泥地,绿漆墙,头顶是咝咝响的老旧吊扇,空气里有种旧书和陈年木头混合的味道。
予安坐在靠窗的长条木桌边,面前摊着几本厚重的图录,笨重的台式电脑屏幕幽幽地亮着。
她手边是写得密密麻麻的笔记本,旁边还附了铅笔画的简略草图——一件汉代漆器食盒的云气纹,一方唐代砚台的簸箕形制。
负责带她的陈研究员端着搪瓷缸子走过来,看了一眼,声音里带了点笑意。
“小周,你这考据做得,比我们组里有些实习生还细。”
予安耳根有点热,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笔记本的边缘。
“应该的。怕弄错了,闹笑话。”
“怕什么。”
陈研究员押了口茶,“年轻人敢想才是最重要的。资料是骨架,创意才是魂。你找的那个插画师,林寻是吧?我看过他的一些作品,灵气是有的,就是有点飘。你得把他拉回来,又不能把翅膀捆死了。”
林寻推门进来的时候,带进一股室外的热浪。
他比予安大不了几岁,穿着宽松的涂鸦T恤,头发有点乱,背着一个硕大的画板包。
眼神扫过室内陈设,最后落在予安身上,挑了挑眉,有点不确定。“周予安?”
“是我。”
予安站起来,尽量让自己看起来镇定些。
“林老师,这边请。”
“别叫老师。”
林寻随意地把包放下,拉了把椅子反着坐,下巴搁在椅背上,“叫林寻就行。陈老师电话里跟我说了项目,给古代文具做现代视觉形象?”
他挠挠头,“挺有意思,但也挺抽象的。从哪儿入手?”
予安把准备好的资料推过去。
一份是文物线图和相关文献摘要,另一份是她手写的几页思路。
“这是选定的五件核心文物,从战国到明清,有砚台、笔格、墨床、镇纸、笔洗。不能只做‘文物复刻’,那样就只是插图,不是视觉形象。”
林寻翻看着线图,手指在战国云纹砚台上点了点。
“那你觉得该怎么做?”
予安吸了口气。
她想起母亲不久前说过的话——“流量是注意力,信任是货币。”
这个项目很小,没人关注,但它或许是另一种“货币”的起点,一种关于文化认同的、更坚实的信任。
“让它们说当代年轻人的话。”
她开口,比如这个,”她指着那方唐代的簸箕形砚台,“它的造型来源是当时农家的簸箕,用来‘簸’去谷中杂质。
那对我们现在来说,‘杂质’是什么?
可能是海量的无效信息,是焦虑,是浮躁。
它的视觉形象可以是一个‘信息净化器’?
或者一个精神角落的象征?
造型提炼它的斜面与容纳感,纹样可以用它原本的简洁线条,但配色、质感要现代。
要让人一看就觉得,这是我桌上需要的那件东西,能让我静下来的东西。”
林寻原本有些散漫的眼神,慢慢聚拢了。
他坐直了些,拿起予安那几页手写思路看。
上面不仅有文物分析,还有对当下年轻人流行语的摘录,网络社区审美倾向的观察,甚至有一些她随手画的、将文物轮廓与现代电子产品结合的概念草图。
“这是你写的?”
他有点惊讶。
“嗯。”
予安点头,“我也在几个论坛上待过,看过大家喜欢什么,讨论什么。我觉得,文物不只是过去的东西,它里面藏着古人的心思和智慧。
这些心思,现在的人一样有,只是换了个样子。我们要做的,是把那种共通的‘心思’挖出来,用现在的视觉语言说出来。”
陈研究员不知何时又踱步过来,站在后面听,这时插了一句。
“小周这个想法,有点‘打通古今情绪’的意思。
林寻,你觉得技术上能实现吗?
既要准确,又要飞起来。”
林寻盯着那些草图,手指在桌上虚划了几下。
“能。”他回答得干脆。
“难点在平衡。考据错了,专家骂街;太死板了,年轻人不看。她这个‘转译’的点找得好,有个抓手。”
他转向予安,“那个‘让文物说当代年轻人的话’,你再具体说说,比如这个清代的山水纹墨床?”
一下午的时间,就在翻阅图录、草图勾画、有时激烈有时卡壳的讨论中流过去。
窗外的光线从明晃晃的白,渐渐染上一点金黄。
予安的话渐渐多了起来,讲到某些纹样的象征意义,某个器型演变背后的生活变迁,她语速会变快,眼睛很亮,忘了紧张。
林寻则时而蹙眉沉思,时而兴奋地抓过铅笔在废纸上唰唰画下几个夸张的变体。
“差不多了。”
林寻忽然把笔一扔,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骨骼发出轻响。
“骨架和魂都有了,剩下的就是我这双手的活儿了。
周予安,”他看着她,“你这脑子,怎么长的?啃了不少老书吧?可想法又不老气。”
予安被他说得有些不好意思,低头整理散乱的纸张。
“就是平时喜欢看这些。”
陈研究员拍拍她的肩,对林寻说:“初稿周期一周,没问题吧?所里和合作的文化公司那边,我来沟通。”
“没问题。”
林寻把画稿小心收进包里,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周予安,你那个‘小瓷片’的ID,是不是在‘故纸堆’论坛混过?我看你有些网络用语抓得挺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