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帐中心圈,宫女撩帘进去,绕过孟真送的一张巨大的紫貂皮,为天地下最尊贵的母子奉茶。
流水落碗,皇后挥退侍女,向坐在位置上出神的儿子问:“羡儿,你在想什么?”
李羡回神,抬头看母亲,冬日丧子,原本乌黑的头发已然花白大半。
他敛过情绪:“一些小事罢了。”
皇后点点嘴角:“我猜是好事,回味起来甜蜜,不然嘴上不会挂笑。”
李羡抬手一摸,笑还真抿着,顿时不好意思。
瞧儿子青涩得像个半大的小子,皇后记起近来的传闻:“是那位姜女史?”
李羡赶忙低头作揖:“母亲,她是位好娘子,传言伤人。”
皇后摇头:“我什么都没说,你反应就如此之大,当下便输了一程,在这一方面,你需向你兄长学习。”
李羡面容羞愧:“母亲教训的是。”
“还有一点,我不理解。”
皇后盯着风光霁月的儿子,怎么越看,越觉得有不负责的纨绔像,“你难道就这么任由流言乱飞,任其发酵?”
李羡失笑:“母亲误会了。儿子,也有苦衷。”
“听你解释。”
“其实早在她进宫之前,儿子便认识她,动心也是那时的事情。但,儿子从未想过要打搅她的生活。”
皇后皱眉:“你将才方寸大乱,想必是很喜欢她,又为何要压抑自己?”
李羡望着母亲的白发,默了片刻:“自从兄长病情加重,儿子便猜到有今天这个局面。都道王孙贵胄金尊玉贵,可历朝历代,龙争虎斗,输的那方都不会有什么好下场。儿臣,不敢误佳人。”
宫女倒的茶是刚刚好入口,听着儿子这番肺腑之言,皇后竟觉得茶水烫人。
她竟不知说什么为好。
帐内沉寂片刻。
李羡又道:“天意弄人,她最后还是入了宫,我一面无法控制地靠近她,一面又知道绝不能放任自己。前些日子我提过要送她出宫,只待她最后作决定。今日正巧提及此事,好叫母亲知道,求母亲日后行个方便。”
儿子把前前后后思索地周到,皇后已然没什么要说的了:“......自当如此。”
她不由地伤感。
如果长子不死,小儿子将会无忧且顺遂地渡过一生。
又假如,当初她和丈夫没有故意将小儿子的才能藏于臣后,往淡于争竞的性格上引,如今也不需惧于其他皇子。
“为了防止你和你兄长兄弟阋墙,不曾教导你帝王之术,更让你至今才开始插手朝廷事务,你会不会怪罪我和你父亲?”
她发问得小心翼翼,即使在皇帝面前,也不曾如此。
李羡神色郑重:“儿子明白父亲母亲的苦衷。特别是母亲,您是我和兄长的母亲,更是天下百姓的母亲。我与兄长感情甚笃,得亏你们的教导,儿子很感激。而如今已成定势,儿子自当无愧于心,全力以赴。”
他话语熨帖,再懂事不过。皇后反倒更加心痛:“有时我在想,是不是将你养得过于完美。”
李羡轻笑:“就当母亲对儿子的夸赞了。”
看望完,就该告辞。
李羡快要出营帐时,皇后却突然叫住他:“孟真的可敦说草原上有一种名叫月月华的草,夜晚会有发出奇光,你去帮我摘一株回来吧。”
如果真有这么奇特,父皇早会派人去摘了送到母后处。李羡觉得奇怪,却还是应下:“是。”
是夜,月明星稀。
听说那月月华难以寻找,千百颗长草才能得一株。李羡请当地人领路。
当地人道:“昨夜有雨,月月华雨水则暗,今日还不一定能够发现。”
虽是事实,他更怕今日贵人寻不到草,找他麻烦。
李羡笑得宽和:“今夜寻不到,明日还得麻烦你。除了发光,月月华可有别的用处?”
当地人见他一身华贵,却态度亲和,话也多起来:“就会发光这一项,那也够了。东西漂亮嘛,小娘子都喜欢,我们这边的年轻人想跟心上人表白心意,如果不带着月月华去,会被说心不够真。”
李羡越觉得这月月华,该他父皇亲自来摘。
他道:“听着这月月华,也极难采。”
当地人道:“主要是数量少,藏在草里面,很难找的嘞。佝腰一晚上,都不一定找得到。”
李羡道:“再难,得先从动手开始。就在这片地找吗?”
“对。”
当地人说完,不知看到了什么,一脸惊讶。
一个陌生的中年妇女进入眼帘。
当地人道:“快来见过贵人。贵人,这是我老妻。”
中年妇女笨拙地欠身。
李羡作揖回礼。
当地人问妻子:“你咋在这里?”
妇女道:“我带人来找月月华。”
当地人左顾右盼,哪里来的人,着急:“人呢,不要把人搞丢了。”
妇女瞪一眼丈夫:“我又不是小娃,你看。”
她手向远处一指。
李羡随着方向转身。
明月悬空,微风吹动长草,撩动马儿的鬓毛。它低头吃草,踱步至蹲着的少女身边,似是少女体香比青草更鲜。马儿微拱头,冲她呼鼻子,那粗鲁的鼻息叫少女停下巴拉的动作,从长草中抬起来,用手轻昵地拍马儿。
月光落在她那张娇妍的脸庞上,清而柔,凉凉的草原似乎有了几丝甜意。
“还真有意思,第一次见女娘子来寻月月草,还这么漂亮,不知哪位郎君有福咯。”
当地人感慨,忽然,高马从身边擦过。
反应不及,他带的贵人已经驭马向少女那边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