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宁宫难得热闹一会儿,是采办太监来了。
“春华姐姐,这是你的。”
“黄香妹妹,你的在这儿。”
......
“来,是觅儿姐姐的,还有张女史的书信,请你一并带过去。”
念到名字的宫女一手拿着铜钱,一手换家里面的回信。上回姜袖往宫外递书信,便是靠觅儿转交给采办太监。
如今采办太监回来了,她也跟着宫女一起等回信。
可是这会儿各个都拿到书信,唯独她还没被念到名字。
姜袖上前:“请问可有我的?”
采办太监手中还捏着一封:“姜女史,这最后一封是其他宫中的。”
姜袖没说话。
觅儿拆信拆到一半,又重新收回去:“采办任务紧,收信也收得快,兴许是女史府上没来得及写完,不像咱们这些家中人大字不识几个,只为报个平安。”
采办太监人也精:“是这个理,这次比预想回得快,女史府上估计没来得及送,这种事情也不是第一回了。”
姜袖笑容有些勉强。
她估摸着祖母和伯父一家气炸天。到头来不仅没瞒住堂妹的病,还弄得满京皆知。
“姜女史,我给您送东西来了。”
安公公从远处走来,提着漆盒。
觅儿打趣:“这会儿轮到咱们羡慕女史了。”
姜袖忍不住绽开笑容。
如今她已算是在玉贵妃面前得了脸,负责照顾藏书,偶尔也做些誊书的活,不能和以前一般随性离开永宁宫,以免玉贵妃找不着人。
因此,易裴便安排安公公在中间传话,前几日她绣的香囊便是由安公公转交。
到了住的耳房,姜袖才打开漆盒,竟是一套冬装,惊讶地去看安公公:“这?”
安公公笑:“姜女史莫不是忘了过几日便是您休沐?”
姜袖一愣。
不知不觉,她竟然在永宁宫待了近一月。
安公公离开前提醒:“下面还有封信。”
姜袖打开看,苍劲的字力透纸背,如写字人一般锋芒毕露——
“腊月二十五,桃符市。”
临近新年,百姓要备年货,京城东西两市都热闹得紧。
姜袖盯着上面的内容,瞪大眼睛。
易裴,竟邀她出去逛街!
“姜女史,八皇子来了。”
觅儿在门口叫她。
“好,马上来。”
姜袖恍然回神,合上漆盒,赶紧去正殿和张女史交班。
没想到严肃谨慎的张女史最怕的竟然是八皇子,她受不了八皇子时常出格的言论。偏偏不知八皇子是故意的还是怎么,像是知道她受不了,只要到永宁宫请安,就要说出些荒唐话气一气张女史。
用八皇子的话便是,“张女史,你如今才二十出头,多妙的年纪,怎么活得跟行将就木的人一样,死气沉沉,无趣得很。”
那天姜袖在旁边,她看见张女史的拳头紧了又紧。
到了正殿,里头以传来低低的谈话声。
张女史准备好的茶托交到她手里,想必是刚刚已经被气过,字是从牙槽里蹦出来的:“多谢。”
姜袖同情地看她一眼:“没事,去休息吧。”
她进正殿,听见八皇子的声音——
“玉家都没了,儿子用不着再低调吧?”
姜袖听宫人提起过,玉贵妃母家乃开国功勋,十年前因为一桩旧案很快落寞,玉贵妃本就性格清冷,自那之后更是深居简出。
面对儿子不着调的态度,玉贵妃依旧平和,却不容拒绝:“去峡州,明年春末前,不准进京。”
八皇子像是早就知道一般,懒洋洋地:“是。”
又道,“你说世上怎么有这么狠心的母亲,临近春节,却把亲生骨肉赶走。”
姜袖才发现他是在跟她说话,笑了笑,不答。
八皇子也不在乎,起身告辞:“母亲要照顾好自己的身体啊,看会儿书,也要时不时起身动动,我会叫张女史监督您的。”
玉贵妃不耐烦地挥挥手。
八皇子离开前还在叫唤:“好狠的母亲啊。”
姜袖抿嘴笑。
她头次见这么稀奇的一对母子。
说关系不好吧,母子两人说话自然轻松,说关系好吧,好似又没有多亲近。
正觉着有趣,突然听到玉贵妃开口,“即日起,永宁宫不见外客。”
姜袖一愣,没有应答。
玉贵妃看她一眼,低头翻开书:“一半的御医都去了东宫常驻。”
她语气平淡,姜袖心中却掀起了惊涛骇浪。
太子很可能熬不过这个冬天。
姜袖试探:“所以您才叫八皇子......”
玉贵妃点了头,清冷的语气竟带着一些愁绪:“不过他向来是个不安分的。”
姜袖走出正殿时,脚步都是飘的。
若说从前,她根本不会关心这些。可如今不一样了。
这段时间,李羡来过永宁宫几次,主要是向玉贵妃请教书本的内容,她常在旁侍奉,一来二去,关系比以往更加熟悉,如今也算得上是朋友。
若太子有个长短,作为同母同父的兄弟,李羡必定很伤心。
不忍朋友面临受丧亲之痛是其一,还有其二。
太子还在时候,她便被九皇子的野心波及。如果太子不在,几个皇子争斗起来,瞧瞧玉贵妃如临大敌的模样,便知后宫也会生起不少是非。
心中装着事情,便觉得时光漫长,连原本准备当做礼物送给易裴的誊抄孤本都没有按时完成。
不过两三天的事情,也叫她感到是好不容易才碍到腊月二十五的。
市里人影幢幢,深长的街道充满喜庆的红色。
她站在街头,看见易裴几句话便解决了两个因摊位而争吵起来的商贩,易如他每次轻松接下她拋过去的难题。
晃荡不安的心始终悬着,这一刻,姜袖却觉得世界清晰,明亮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