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渊,无妄海。
这里是世界的尽头,灵气稀薄,不利于修行,莫说仙修魔修,就连妖魔都极少踏足,一向安静死寂,只有神智未开的妖兽在这里盘踞。
然而今夜,天道却极为罕见地向这里投来了一瞥。
幽紫色的雷云缓缓碾向无妄海的边缘,呈现势在必得的包围之态,妖兽们感知到雷云中骇人的力量,早已汇聚成兽潮,往相反的方向逃离。
在包围圈的中心,却有一人逃不了。
那人生得好颜色,仿若天山冰雪堆砌而成的肤色在阴沉的暗夜里格外显眼,偏偏有双颜色妖异的蓝眸,衬着完美无瑕的五官,透出非人般的诡谲。
乍一看去,不像活物,倒像是一尊天工巧匠精心雕琢的造物。
他着一袭月白衣袍,虽已染上狼狈的泥泞,身姿却依旧清雅风流,只是向上扬起冷冽凤眼望向雷云,神色淡淡,好像不是身处危机四伏的魔渊,而是在自家后花园赏月。
若有其他修士在此,恐怕一眼就能认出此人正是重霄宗闭关多年的守山长老,明夷仙尊陆知常。
陆知常盘腿悬在漆黑的大地之上,身下是仓促布置的防御阵法,身周环绕着十数种护身法器,低声嗡鸣着,散发出浅淡的灵光。
然而这些万金难求的至宝,面对即将到来的雷劫,也不过是螳臂当车。
法器一件件化作齑粉,无声湮灭在九天玄雷之下,刻画了阵法的大地寸寸碎裂,光芒闪烁摇摆,终于在下一道雷击时彻底消散。
所有防护手段都消耗殆尽,雷劫却尚余十之五六,纵使陆知常是举世难寻的天纵奇才,也不可能仅凭一身灵力扛过半数天雷。
大限已至。
明夷仙尊古井无波的神色终于改变,唇角向上勾起,露出一丝苦笑。
“真是……自寻死路啊。”
分明早已在洞府做好了万全准备,却非要在雷劫将近时,跑来这么一个鸟不拉屎的地方,真真是找死。
一年前,魔尊季无虞不知所踪,人人都说他死透了,魔域叛乱四起,打成一锅粥,仙门坐山观虎斗,乐见其成,只有陆知常不信这个邪。
他与季无虞斗了百余年,最了解此人的诡计多端老奸巨猾,此番失踪,必定也是他的阴谋诡计,切不可掉以轻心。
于是明夷仙尊深入魔渊,把这无妄海翻了个底朝天,然而不等找到魔尊的踪迹,就等来了雷劫。
这要说出去,简直就是个天大的笑话。
可他堂堂仙尊,就算孤身一人死在世界尽头无人知晓,也得死得体面,死得潇洒漂亮。
陆知常收敛了面上自嘲的笑意,手挽铁索长鞭,迎向轰然劈落的天雷。
——
先于意识恢复的是痛觉,刀割般的痛楚遍布全身,陆知常下意识运转真气护体,丹田处随即爆发出干涸的剧痛。
他闷哼一声,旋即惊觉不对。
——这不是他的声音。
这甚至……不像是人类的声音。
陆知常立时睁开了眼睛。
视野昏暗模糊,只大致能分辨出此地正下着暴雨,不远处有几片反射着光泽的水洼。
他顾不上周身的剧痛,也顾不上仙尊的脸面,咬紧牙关,竭尽全力向前方蹭了几步,在气力耗尽之前爬到了水洼旁边,颤巍巍地抬起脑袋,往下看去。
映在水面上的倒影根本不成人形,只有白绒绒的一团。
陆知常:……
陆知常心中升起了不好的预感。
他压下心慌,努力眨了眨眼,视线向下聚焦,隔着暴雨看清了自己如今的面目。
一只猫。
一只毛被雨水打湿,紧紧贴在身上,还被天雷烧得黑一块白一块棕一块的丑猫。
陆知常:…………
预感成真了。
最是在意体面的明夷仙尊一口气没上来,两眼一翻,哐当摔进了水坑。
这下可好,不仅被水打湿,还沾上了一身泥巴。
陆知常悲愤欲绝,气极呕血,强撑的意识再度陷入黑暗。
在昏迷前的最后一刻,陆知常心中只来得及冒出一个念头。
——绝不能叫季无虞看见这副丢人现眼的模样!
——
“……”
“…………”
乱七八糟的曲调挤进耳朵,陆知常眉心一跳,在混沌中沉浮了不知多久的意识终于再度复苏。
——这调子实在是太难听了,就算是死人,听到这番魔音灌耳,也要从棺材里直挺挺坐起来给哼唱的人一个头槌。
而对于陆知常来说,不仅难听,还难听得十分耳熟。
刚从死亡线上回归的思绪十分混乱,陆知常花了一段时间,才从脑海深处捡起了记忆。
想起来了,这声音是……
昏迷前心心念念的仇敌名字在脑海中划过,陆知常猛然睁开双眼。
身体似乎比上次醒来时更加无力,但疼痛似乎减轻了,这不是什么好兆头,麻木的感知往往意味着距离死亡更近了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