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怪艾德兰说自己病得严重。

可是现在艾德兰却完全不一样了，他的情绪丰沛得简直像一只熟过头的桃子，随时随地都能流出一汪甜蜜的果汁。逛市集的时候会表现得很快乐，亲吻的时候会红了脸，羞怯的恋慕无时无刻不盛满那双蓝眼睛。而在谈起妈妈的病时，他也会崩溃难过——虽然艾德兰觉得自己对亲人的态度太过冷漠，但是从雷恩的角度旁观，艾德兰的表现与他对自己的认知，却可以算得上截然相反。

这是否足以证明，艾德兰正在逆着他一代一代先辈的宿命溯流而上，向这残酷命运的反方向逃离？

这样想着，雷恩放松了一点，但仍有些忧虑。

就算事态真的如雷恩猜测的那样乐观，但是艾德兰可以逃得多快、逃得多远，仍是一个未知的命题。

同时他也很明白，问题的根源并不在艾德兰这里，而在赫利尔帝国那金碧辉煌的宫殿，在更早的数千年前，那个诸神仍行走于世间的纪元。

嗯？雷恩忽然灵机一动，永恒之海的群龙，不就是属于神话时代的生物？

完全可以去问问银龙女士啊。就算银龙女士不清楚，永恒之海可是有一整支龙群，总该有一个两个知道点消息。

传说诸神的神国就位于那珍珠色的海洋之上，这么一想，甚至有龙可能见过艾德兰的祖先、那位掌管太阳与火焰的神祇，也说不定呢。

雷恩又高兴了起来。

不过，不同于物质世界的稳定，永恒之海在时空中的坐标并不恒常，那里一直处在无限变动中。

雷恩自己没办法对永恒之海进行准确的定位，他与银龙女士之间的交流，一般仅限于银龙女士想儿子了，拉他过去看两眼，看烦了再把他踢回物质世界而已。

等下次好了。

如今嘛，当然是珍惜眼前，赶快做一些更重要的事。

他于是拉起艾德兰的右手，把手背从袖缘层层叠叠的荷叶边里剥出来亲了一口。

现在他可是想怎么亲就怎么亲了。

亲完之后，指腹沿着艾德兰手背上淡青色的、微微凸起的脉络一路向上，探至手腕的位置，松松地圈住玲珑的腕骨。

“疼不疼啊，那时候？”

这位身娇肉贵的小殿下，恐怕上学的时候都没有被打过手心，一对上自己，手腕直接被扭得脱臼，怎么可能不疼。

艾德兰摇摇头：“还好，还能忍受。”

他抬起另一只手，隔着衣服摸摸雷恩心口：“倒是您的伤还好吗，当时没留下什么后遗症吧？”

“不太好。”雷恩说：“后遗症特别严重，一看见你就心跳加速。怎么办呢？”

“那，”艾德兰红了脸，他刚刚哭得眼睛和鼻头都红作一团，现在脸颊也红扑扑的，像一只可口的苹果，“那您多看几遍……”

他收回覆在雷恩心口的左手，张开来单手掩住脸，从指缝里挤出蚊蚋一般小声的后半句：“……多看几遍，说不定就习惯了。”

“只是用眼睛看，怎么够养成习惯呢，必须让我抱抱才可以。”

雷恩凑过去，亲亲密密地抱住艾德兰，把下巴搁在艾德兰的发顶，悄声对怀里的恋人说：

“我发现我好幸运啊。”

任谁知道了他的经历，都会觉得他的确足够幸运。拥有能够主宰自身命运的强大力量，无需继续隐姓埋名远离人群，可以得到追随者的信任，可以在这个美好的世界上留下属于自己的足迹。

可以有人站在时光的这一头等待着他，即使他可恨地忘却了与之相遇和相爱的记忆，也仍旧愿意让他牵着手。

可以在爱上这个人的时候，立即获得对方同等热烈的反馈。

可以在心爱的人遇到问题时，立刻发现解谜的线索早已握在自己的掌心。

这样的幸运，如果能够分给艾德兰一部分，如果能够让艾德兰彻底逃出血脉的诅咒……

那就再完美不过了。

是不是有点贪心了？雷恩略微心虚了一下，随即立刻理直气壮起来。龙本就是贪心的物种，而人类有时候也不遑多让。

作为龙和人的混血，他有双重血脉，不就是双倍的贪心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