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我房里来。”

即使如今男女大防并没有那般严苛，但尹萩这话还是让随风愣在原地。

“小姐，这于礼不合……”

“我要给你袚除鬼毒。”尹萩看向随风肩上的伤。

“只是小伤，我能自己处理。”

山上长大的尹萩本就没有太多男女之别的观念，此刻看随风扭扭捏捏的模样更是烦躁不已，直接拽住他的衣服扯进了自己房间。

将大狗按在客栈已经老化的凳子上，尹萩从自己的包袱里掏出几张符纸，又在桌上摆出朱砂墨和笔，拖了张凳子坐在随风跟前。

“脱。”

“啊？”

尹萩不耐烦地看向双手交叉护着身前，一副被调戏模样的随风，直接上手将右边的衣服一把扯了开来，露出了肩膀。

“小姐！”

“闭嘴。上次治伤的时候早看过了。”

这是什么恶霸强抢民女的戏码，随风这样没脸没皮的人都无所适从，双手无处安放地垂在两旁。

他被迫露出右肩，还在淌血的牙印在白肤中颇为狰狞，但混迹在本就布满的陈旧伤痕的身体上又格外和谐。

男子肌肉精干结实，加上因为紧张绷紧了腰杆，衣服隐约勾勒出青年的力量感。

平心而论，随风生得十分耐看，甚至算得上常人所说的好看。带着些剑眉星目的沉稳，又有着少年人的俊俏，笑起时露出的犬齿总能给人无端的好感，哪怕放到最苛刻的都城也能得到颇高的评价。

偏偏少女对他的评价只有曾经的一句“人模狗样”。

此刻尹萩面上没有一丝情绪，手中的动作也只有公事公办的利落，也许在她看来眼前的景象和在家拿动物练习无甚区别。

眼前的不过是邻居家的小黄。

随风大致能想到尹萩的想法，颇有些无奈。

“果然留了鬼毒。”

尹萩仔细观察片刻，伸出手指擦了些流下的血，血不似平常的红色，而是混着令人不安的黑。

“不管的话过几天你就可以和城外的行尸为伍了。”

尹萩左手拿起符纸轻按在牙印上，右手双指并起，点上朱砂墨虚虚按着伤口周围的皮肤画起来。

少女的指尖温度较高，擦过肩膀像棉花轻抚，痒意盖过了痛意，随风觉得自己的耳尖一定红透了。

“为何要帮我挡着？”

尹萩垂着眸，突然开口。

“我皮糙肉厚，受点伤并无大碍。”

“那是厉鬼，一有不慎便会死，你不是不想死吗？”

救命之恩虽重，但自己的命亦该优先，尹萩想不通随风为何要如此护着自己。

她没有与他人这样相处过，也无法理解非亲非故的人舍命救她。就和鬼术一样，每个法术都需要应付的代价，如果随风将她放于如此高的位置，那她的代价又是什么？

随风低头，少女垂下的眼眸遮挡着情绪，窥视不见她的想法。但他仍然透露了些许隐藏许久的真心，即使这份真心无法光明正大地表露。

“我不想死，是因为想遇到小姐，如今，我已遇到了。”

画着符咒的手指微微停顿，又不动声色地接着动作。

这句话是一如既往的奉承话，还是真心实意，尹萩分辨不出。

随风的笑容中带了一分苦涩，黄连滴入蜜糖中，搅起几圈涟漪。

娘说过不能相信山下的人，朝夕相处的人亦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即使随风奉她为主，她也从未当真。

“为何？”

为何是自己，仅仅因为一次偶然的救命之恩吗？尹萩想知道答案。

“想必是我们有缘。”

随风没有正面回答，而是轻描淡写地将话题揭过。

他此刻的表情有些寂寞，就像主人离家许久未归，坐在路口等待的大狗。

正好画完，尹萩没有追问，只是用毛笔点了朱砂墨衔在嘴中，一手持符一手凌空画了几道，霎地握拳，从伤口处向上拉起。一股黑雾随着动作拉成一条长线，泥鳅般从伤口中扯出。

黑雾离开伤口的同时，尹萩一手将符纸贴上，另一只手将黑雾拍进符纸中，同时取下嘴中的笔，在符纸上快速点上一点。

原本黄色的符纸瞬间化为墨色，最后如被火烧过碎成黑粉末，从手中散落地面。

“多谢小姐。”随风眼见自己的伤口不再流黑血，忙不迭地要将衣服穿回。

“等等，我给你治疗。”尹萩却没给他这个机会，不容分说地按住了手准备继续。

“还是放着吧，如果明日薛景那个狗鼻子发现我的伤好了说不准会怀疑。小姐需要隐藏自己的鬼术，不能因此暴露。”

随风说得不无道理，但看着明晃晃的伤口，尹萩仍是下了决心。

这伤是为她受的，因果已种，她无法为了自身安稳而无视此事。

随风远比她想象的更护着她。

也许……可以再交付一点信任呢？

“我去寒月山，是为了找人。”

手没有放下，尹萩继续为随风治疗，同时状似随意地说起了话。随风也没再反对，老实坐在凳子上，不存在的尾巴在身后垂下。

“我想找到我爹，知道他是死是活。”

这是尹萩第一次与随风说出自己的旅行目的，两人原本别扭不已的搭伴之旅此刻悄悄有了些许改变。

“他在我小时候留在了寒月山，从此再无音讯。娘为此事一直郁郁寡欢，前些年因病去世时仍没放下。”

也许因为是鬼月，徽州的鬼力十分充足，尹萩伸出手没过多久就有亡魂接近。

“我对他的记忆也不剩多少，只记得他曾手把手教我怎么使用鬼术。”

手指间隐隐有银色光球亮起，按在伤口上时格外阴凉，随风觉得伤口被温柔的触感包围，连情绪都跟着平静不少。

“我想找到他，问问他为何要丢下我们，哪怕他已不在人世。答应薛景去鬼市查看也是希望清元节不要出事，如果我爹已死，那亡魂有可能回到此界。”

原本还在淌血的伤口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愈合，肩膀与手臂只剩下难看的血痂。

尹萩回手将亡魂抽出，挥开散在空中，好看的光点在天花板下起起伏伏，久未散去。

“既然还有这么长的路要走，我觉得有必要和你说一下。”少女将工具收好，站起身低头看向坐着的随风。

这个角度有些稀奇，能看到他细密的睫毛遮住了无辜眼睛。

“一路上不知道还会遇到什么危险，但我希望不要再像今日这般，每个人的命都是重要的，为他人牺牲性命实在不智。”

即使年纪尚轻，尹萩从小便已见惯生死，亡魂们的不甘与怨恨是她日常的睡前故事。求生应是活物的本能，为他人丢掉性命，在她看来是难以理解的事情。

一辈子都不能理解。

尹萩在心里默默说着。

坐在凳子上的青年男子拉好衣服，慢慢站起与尹萩相对而立。他比尹萩高出一头，原本的视角颠倒了过来，少女只能昂着脖子看向随风那总是对她挂着笑容的脸。

笑容温和，弧度完美。

“小姐的劝诫，在下记住了。”

没答应，也没说不答应，狡猾的家伙。

今日忙碌一夜，尹萩十分疲倦，加上魂魄受了震荡，她现在没精力再与随风纠结这种没有结果的问题。

随风将她送回房间后，尹萩连衣服都没来得及换下，只随意穿着里衣便倒在床上昏睡过去。

在少女陷入睡眠时，门外正站着一个人。月光透过窗户将他的影子打在房间的木门上，黑灰色的影子像一株执拗的榕树，就这样长在原地，站了很久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