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景来迟一步,踏出院门时眼前就是这样一副光景。
薛荠站在一旁满脸血,老者倒在地上抖成了筛子,而中间站着两人一鬼。
少女一脸震惊地愣在原地,看向眼前挡在身前的人。
厉鬼的男人脑袋脖子伸长,利齿狠狠扎入随风的右肩,那长齿甚至咬入了肩胛骨,鲜血淋漓。
薛景桃花眼微微眯起,正是好机会,只要他手上苗刀一斩,厉鬼和背负人命债的随风都能一并除掉,实在是有如天助。
但看到牢牢护着尹萩的男人,薛景又不知为何犹豫起来,手中的刀迟迟没有挥出。
“敕!”
一道剑印打出,将咬在随风肩上的脑袋打飞出去。
薛景这才发现那不怎么起眼的少女已经稳住了魂魄,比薛荠还快上些许,甚至徒手将凶残的厉鬼打了开来。
“小姐……”
随风抬起左手想将尹萩拉到身后,怎知少女反手将他按在一旁,胡乱抹了脸上的血迹后捏起剑诀。
“你退下。”
音量不大但不容置疑,随风知晓少女生气了。
“不是,小姐,你的鬼术……”
可怜的语气根本不是刚刚还在放狠话的模样,薛景以为自己中了幻术。
少女没有理会旁边垂着耳朵的大土狗,右手掐诀,脚步稳健,使出了鬼师们几乎都会的基础束缚咒。
手法生疏,时机也没有掐好,活像刚刚才临时抱佛脚学会的,要用这种鬼术对付厉鬼简直可笑。
但薛景只感到这咒术中蕴含着十分清正的道力,如春风拂面。
开玩笑一样的束缚咒正中厉鬼,霎地化出红色咒绳,将被打晕的厉鬼牢牢捆了起来。
“薛景!”
一声轻呼打断了薛景的思考,他青筋暴起,人猛地跃起,手中苗刀果断劈下,将那四个脑袋切瓜果般利落斩下。
落在地上的脑袋们张大了空洞的嘴,此起彼伏地哀嚎着,身体也颓然落地不住抽搐。
按理来说已被斩杀的厉鬼本应迅速消散,但眼前的景象竟令四人反应不及。地上挣扎的脑袋和身体突然被看不见的巨力拉扯变形,仿佛一双大手将它们拧成一股白色的麻绳,麻绳的一端被人扯着,朝着东北方急速飞去。未散去的怨气发出针扎的声音,逐渐消失于空中。
“那是什么?”薛荠张大了嘴看向夜空,今日奇怪的事太多,她小小的脑瓜已经没法消化。
“东北……鬼市的方向。”
尹萩的话让在场的人都反应过来,但再转眼一看,现下几人全是一群老弱病残,就算有何不对的情况一时半会也无法追查。
老者刚颤颤巍巍地从地上爬起,就看到眼前一个个血人,更加抖得说不出话。
唯一一个还算有人样的薛景努力带着商人的温和表情将其余三人赶到身后,和老者结了账,看委托人连滚带爬地离开现场。
“哎呀,不小心砸了自己的招牌。”
桃花眼无奈地摸着自己的脑袋,回身朝三人走了两步。
一见薛景靠近,随风立刻将尹萩拉到自己身后,即使右肩和手臂的伤口还在不断冒着血,他的脸上依旧看不出受伤的端倪。
“别这么警惕,我错了好吗?我错了,今晚都是我的问题。”薛景双手合十,朝三人低头认错。
随风眉头紧蹙,不知道薛景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方才说要杀了自己的人是他,现在低头求饶的也是他。
“哎,小萩,随风借我用用,我们兄弟说说体己话。”桃花眼嬉皮笑脸地招呼随风到墙角。
“谁和你是兄弟。”
随风将剑捡起,警惕地跟了上去。
薛景特意找了个姑娘们看不到的角度,讪讪地笑道:“先把剑放下,我刚刚没有杀了你还不够证明我的诚意吗?”
随风哼了一声,却没将剑放下,只是将剑尖又挑起一些,指了指薛景的脖子。
“你就不能把对小萩的温柔分一点给别人吗?诶诶,别刺了再刺皮要破了。”
“说正事。”
“好吧好吧,真没耐心。”薛景举起双手示意投降,“我的确是想把你和那厉鬼一同斩了,但那是我以为你是滥杀无辜的歹人,怕你害了无辜姑娘。不过见你能不顾安危护着小萩,我又不知自己做得正确与否了。毕竟现在这世道为了自保或是别的背负人命也不是罕见之事。”
“优柔寡断,难成大事。”
随风丝毫不给面子地冷嘲热讽,刚才面对尹萩的土狗模样像骗人的一样,薛景真想将这匹狼的皮扒了给尹萩看看。
“好歹我留了你的狗命,你能不能嘴下留德一些?”
“谁留了谁的狗命还不好说。”
“算了,我打不过你也吵不过你,不过可不是就此算了,我还得盯着你。”
“那我现在就斩草除根……”
“你们俩鬼鬼祟祟在这干什么?”
身后的女声打断了两个男人幼稚的拉扯,随风将剑背在身后,扬起笑容回道:“没事,薛兄说今夜他失误太多,要多给我们二两银子。”
“我什么时候……噢!”
被剑尖捅了捅腰子的薛景立刻挺直了腰点头:“哈哈是的,今夜的单子多亏二位帮忙,自然要多给些酬金。”
“怎么回事?怎么回事?”薛荠也从后面探出脑袋,俏皮的脸上还留着没擦干净的血迹。
“无事,我们都谈妥了。”
两个心怀鬼胎的男人面上安抚着尹萩与薛荠,却在背后暗中较劲。
薛景将收到的尾款分成两份,十分不情愿地交给随风,对方也不客气地一枚枚铜板算起钱来。
“说来,没想到小萩是鬼师,真是深藏不漏。”
薛景看了眼正在擦拭脸上血迹的少女,她将脸上的散发撩开时,才能完整看到藏在乌黑下的双眼。
那眼睛黑不见底,却似暗藏星光。
“刚学的,我不是鬼师,只是从小对鬼神之力有些敏锐。”尹萩料到会被询问,便拿出早已准备好的说辞,“昨晚在鬼市上买的那本《鬼术杂谈》。”
薛氏兄妹已经控制不住自己的表情。
现学现卖?
但一想到尹萩生涩的动作,好像也不是不可能。
随风那家伙满嘴跑火车就算了,尹萩看起来十分正直总不能也信口胡诌吧?
偏生这小姑娘面上波澜不惊,不漏情绪,实在看不出到底是不是在胡说。想到那纯正的道力,这主仆两看来都不是省油的灯,只是他单方面以为尹萩人畜无害。
薛景发现兄妹俩可能认识了不得了的人。
“小萩真是天赋异禀,不知你对今天的异象有什么想法?”薛景干脆把问题抛到脑后,目前还有更重要的事。
“今早驱邪的时候我也发现了,亡魂一直被什么力量牵扯,和今晚的情况颇为相似。”薛荠不懂自己兄长的纠结,伸出手赶紧加上一句。
“如果我没估计错,徽州的鬼魂都被东北方的东西控制了,想来……鬼市有异象。但昨日我们都没发现什么异常,不知何处出错。”
薛景和薛荠抓了抓脑袋,也想不出所以然来。
“今日大家都受了伤,你和阿妹魂魄还没稳当,先回去休息,这事一时半会也解决不了,明晚我们一起去鬼市看看。”
“我们?”
随风不满地打断了薛景的话,他可没打算让尹萩去已经知道危险的地方。
“维持阴阳平衡是每个鬼师的职责,既然小萩已经修习了鬼术,那就是半个鬼师,自然也该承担责任。”
“我们可没空和你们玩正义之士的游戏。”
尹萩低头思索片刻,抬手阻止了二人小孩子的争吵,点头与薛氏兄妹说道:“明日鬼市开门之时,我们在入口汇合。”
约定好后,四人分开返回住处,回到客栈时,打更声也正好传来。
随风与尹萩道了声晚安便要回自己的房间,却被尹萩叫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