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是子时,鬼市依旧热闹不减。
几名鬼师蹲在树下论道,有两人吵得面红耳赤站起来眼看就要开打就被旁人拉了开来。
几名鬼师盘腿坐在地上玩牌,输的人就将珍藏的符箓让给赢家,气氛还算融洽。
还有几名武司在互相交换兵器查看,时不时交流几句心得。
这便是鬼师们最大的集会,和寻常人的市集无甚区别,充满了人味。
但尹萩因为扶乩和奇怪的路人满是心事,只随意和随风漫无目的地在人群间穿梭。没过一会儿,他们便走到了鬼市的边界。
那里竖着一块石碑。
薛景说过,鬼市在此界和彼界中间,想来,石碑的那头便是彼界了。
尹萩看向石碑后与寻常人间无二的景色,似乎只要伸出手就能去到彼岸。
“你有想在彼界见到的人吗?”
此地无人,少女看着前头,也许在问身边人,也许在问自己。
“逝者已矣,我只愿将心意放在现世的人身上。”
随风意有所指,可惜眼前的人是个不解风情的石头。
“也是,如有执念,还是得想办法化解,光想些不切实际的事也没用。”尹萩抱着双膝蹲下,仔细看起眼前的石碑。
这石碑被岁月腐蚀,上头刻着的字被青苔遮住了些许,朱砂的痕迹已然斑驳,但仍能辨认出一部分。
“曹……望舒?”
似乎是女人的名字。
“这是徽州大鬼师的名字。”
随风站在后方,遥遥看向城门的方向,目光似穿过无情岁月,回到许久前的徽州城内。
“大鬼师?”
点点头,曾经的徽州人回忆起往事。
“前朝虽腐败无能,民不聊生,但徽州的知州却是难得的好官。战乱之时甚至大开城门收留流民,但依旧无法接收全部人。”
知州在城外建起临时棚屋供流民暂居,更每日施粥。而负责施粥的便是知州的夫人,亦是千人才出一位的大鬼师——曹望舒。
“这位大鬼师传闻身负神通不逊国师,在她到来前,徽州因坐落于鬼门之上,百姓常年被亡魂困扰。
“她从泰山取来山石,从红河取来辰砂,以鬼力雕刻,以咒术切割,在徽河边立下这方石碑。从此两界分明,再不互扰。”
“这就是大鬼师吗?”
原本蔫巴巴的尹萩听了这个故事,被碎发遮住的眼睛终于绽放了神采,她的脑海里已出现一个威风凛凛,又亲切温和的大鬼师形象。
“后来呢?”
随风看了眼石碑,不自觉放低了音调。
“当今圣上带兵攻破此地时,与知州一同以身殉国。”
河面无风,只有几声虫鸣,气氛有些沉闷。
这样一位奇女子,真想见上一面。
尹萩情不自禁地伸手触碰那方石碑,手指接触到石头坚硬粗糙的表面时,一道女声在耳边响起。那声音由远及近,模模糊糊听不真切,好像隔了层纱。
回头看向随风,却见他没有任何反应,看来能听到这个声音的只有自己。
闭上双眼,集中精神,依然只能辨别出一个字。
“阵……”
什么阵?
但想再听一遍时,那声音却消失不见了,即使怎么触碰石碑也没用。
尹萩站起身环顾四周,也没找到什么可疑之处,但石碑声音急迫,她并不认为是错觉。
然而尝试了许多方法也再没有异象,眼见约定的时间已到,尹萩只好和随风先回到了鬼市入口。
“怎样怎样?有没有换到好东西呀?”薛荠手里抱着一大堆话本,看了一眼全是鬼怪仙侣题材。
“还行,不如你们收获多。”
“离清元节还有三日,明日你们有何安排?”薛景手里提着一个布包,看来买了不少东西。
“找地方赚点盘缠,敢问薛兄可有路子?”
想到薛氏兄妹在徽州已待了不少时间,自然比他们无头苍蝇乱找来得好,随风拱手问到。
“问巧了,我刚好想问你二人明日可有兴趣来帮手。我见你身手不错,正好我们接了几个委托,工钱自不会亏待你们。”
真是瞌睡碰上枕头,尹萩二人立刻答应了下来。
“没想到鬼师的委托能赚这么多。”
尹萩掰着手指和随风在黑漆漆的夜色中往客栈走,算起刚刚薛景报的工钱,可比他们在钱府当下人赚得多多了。
“得好好学习山下的鬼术,赶明儿我们自己去接委托,那就一路不愁了。”
一谈到钱,尹萩的脸上浮现了少许笑容,她边掰指头算账边畅想有钱了该如何赶路,十足的财迷形象。
山里的孩子下了山才知道银两多重要。
随风则是笑着看少女沉浸在自己的幻想中,夜风轻轻抚开她额上的碎发,露出初初长开的面庞。
春天的尾声已至,街旁樟树的新叶已渐深绿,逐渐有吵人的知了爬上枝头。
坊间的院子里早早便传来搬动东西的吵闹声,四周的街坊邻居纷纷凑过来看起了热闹。
“怎么呢?这么大阵仗,杨家是要做什么?”
“你不知道之前杨家四妹子掉进徽河淹死了吗?那之后据说四妹子魂魄不散,日日回来闹腾,杨家受不了了,请了鬼师来送四妹子一程。”
“哎哟,这是鬼师做法啊,那我可得看看。”
人们在院墙外围了好几层,甚至有人攀上了墙头看热闹,八卦果然是不分男女老少高低贵贱的最佳生活调剂品。
“需要赶走他们吗?”
尹萩面无表情地指着身后那一排排八仙过海趴在树枝上院墙上的人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