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位小哥,我观你面相有恙,要不要来算上一算。”
经过一个算命摊时,摊主的老妇唤住了二人那摊子铺着块绛色的麻布,上头零散摆着几枚铜板与一桶竹签。
“乩巫?”
算命的江湖骗子太多,尹萩倒是没在意这个摊位,谁知看摊的老妇张口便叫住了随风。看这摊位,这位老妇应是一名帮人扶乩的乩巫。
“哦?莫非我印堂发黑?”
见尹萩停下,随风便也站定看向那摊主,嘴上打趣,手中却紧握着剑。
“就是你,别动,容我仔细看看。”
老妇头发花白,眼球也已浑浊,布满皱纹的脸就如此直勾勾地向着随风,在幽绿色的灯光下活似一名厉鬼。
端详了片刻,老妇不太利索地站起身来,伸手想要触碰随风的脸庞。
尹萩只听一声轻响,剑已出鞘一寸,赶忙咳嗽了两声,身旁的男子这才将剑身放回,依旧挂着笑容给老妇用力揉捏脸。
“奇怪,奇怪……”
老妇没有察觉自己已在鬼门关走了一遭,颤颤巍巍地用粗糙的手指滑过随风的额间与下巴。
“怪在何处?”
随风满是笑容的话语此刻带着冷意,如寒霜过境,隐隐释放着杀气。
“你这面相……本应是已死之人……”
老妇语出惊人,尹萩与随风都已变了脸色。
话音刚落,随风将尹萩护在身后,后退半步正脱离老妇的手,右手握在剑柄上。
“莫非你想说我是行尸?可别老眼昏花了。”
忆及薛荠的嘱咐,随风也不想在鬼市中闹事,并未立刻发作,而是等待老妇进一步说明。
兴许老妇真的老眼昏花,没有在意随风不加掩饰的敌意,也不回应,只是低头喃喃自语。
“不可能啊……不可能啊……怎会有已死之人还活着。”
许是想不明白,老妇突然动作利索地将摊位上的三枚铜板抓起,强硬地塞给随风,与方才衰弱的模样大相径庭。
“你丢一把。”
随风望了眼身旁的尹萩,只见对方皱眉点了点头,便将剑放下接过铜板,随意朝红布上扔去。
老妇蹲下,将铜板死死遮住,尹萩探了探头也无法窥见,不知到底是何卦象。
“泽水困,不吉,不吉。”
老妇将铜板收进手中,站起身,浑浊的眼珠转了转,最后定向随风。
“你命中带煞,二次死劫,本早应魂归地府,只是不知为何逃过天命。”
闻言尹萩深吸了口气,怕不是自己将随风救回的事,但为何是两次死劫?
她想不明白,只能偷眼看向身旁的男子,却见他没有分毫动摇,似乎并不惊讶,但神色间已放下戒备。
正常人听到自己早该死了两次是这种反应吗?
尹萩一时弄不清是山下的寻常人都这般坦然面对生死还是只有随风一人特立独行。
“虽不知你有何机缘,但须万事小心,劫数仍在,恐祸及他人。”
听到这随风脸色才微微一变,但他立刻掩饰下去,认真问道:“可有破解之法?”
老妇面露难色,沉默片刻,伸出手朝二人捏了捏。
“……”
原本还以为碰到了什么世外高人,怎么此刻更像为了骗财而胡言乱语的江湖骗子。
尹萩顿时有些看不懂山下的套路了。
但随风却没如此前那般抵触,掏出钱袋子问道。
“只有这么多。”
盘缠本就是两人一同赚的,尹萩并没阻止,她也想知道老妇会说些什么。
谁知老妇摇了摇头,伸出枯木般的手指指向随风的胸膛。
“拿这个换。”
随风沉默地从衣襟里扯出一根掺了金线的红绳,带出一枚有些粗糙的桃木牌。
老妇原本浑浊的眼珠突然一亮,动作都灵活了不少,便要伸手去拿。
随风眼神流转,回手将桃木牌握在手里,低声说到。
“这个不换。”
话语轻柔,但却不容置疑。
“那你自求多福吧。”老妇也不强求,摆摆手要将他们打发走。
还未转身,一小沓符纸递了过来,老妇抬眼看去却是一直站在旁边一声不吭的小姑娘。
“这些可否。”
尹萩掏出自己这一路上练习得比较成功的符纸,虽然她不知道自己这些乱做的东西有什么价值,不过换回一个似乎挺厉害的消息也算赚到。
本以为老妇会拒绝,但她扫了眼符纸后似乎生怕尹萩后悔,忙不迭地将东西一把抓回,塞进了自己腰挎的袋子中。
“很好,很好,后生可畏。”她看起来颇为满意,回身在自己摊子后堆着的大袋子里鼓捣起来。
二人干等着老妇折腾无事可做,尹萩盯着在地上爬出一条黑线的蚂蚁,状似不经意问起。
“她要,给她便是了,又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
“不给,这是小姐送我的第一样礼物。”
将桃木牌塞回衣襟,随风还拍了拍衣服将它压实。
“便是拿天下来换,我也不换。”
虽看不到随风的脸,然而温和的声音说出这样夸大的话还是让尹萩觉得脸上发热。
她想如往时般回句油嘴滑舌,但这话语却听不出一丝虚假,让她说不出口。
“……回客栈后把那牌子给我,上次对付食人煞的时候用得差不多了,我重新加持一下。”
少女低着头,双手背在身后,让旁的随风忍不住想笑出声,但他及时忍住了,可不想不擅长接受好意的少女再尴尬,只轻咳一声将笑意咽回去。
“好,多谢小姐。”
老妇翻找许久,终于从一堆破铜烂铁里翻出了一个破破烂烂的布袋子,拿在手里还散发出一股奇特的味道。
随风接过后打开,发现里面只放了一枚香囊,上头串了一条银线。香囊中不知塞了什么,不断冒出说不上好闻还是难闻的气味,刺激得额头阵阵发疼。
“这是……”
“你且拿走,劫数不知何时到来,得一直贴身带着。”
老妇没有解释,只是颇为敷衍地交代了几句。
“又不是问仙,怎么还学那帮神使故弄玄虚,有什么话说明白了吧。”
“小姑娘误会了,老身没有遮遮掩掩。”老妇翻了翻骇人的眼珠,尹萩觉得她是想翻白眼,只是不太成功。
“不过是老身也不知道这是什么,有何作用,卦象说这样做有一线生机,我便告诉你们了。一切都是命数,我不过是个传话人,这里边有何玄机,老身可不敢揣测。”
“……难怪外头这么多人说乩巫是江湖骗子。”尹萩小声嘟囔了一句,显然对神神叨叨的乩巫没有好感。
怎知那老妇人虽老,耳朵倒挺灵,她也不恼,慢慢蹲下收拾东西。
“年轻气盛,还没撞过南墙,挺好,挺好。命数不可违,但也不是一成不变,扶乩不是万能药,只能探得几分天机罢了。”
“多谢。”
随风将袋子贴身放好,拱了拱手与尹萩离开了摊子。
这个小插曲过后,尹萩突然没了起先的热情。她有些想问刚刚二人在打什么哑谜,但又忆起自己说过与随风不过萍水相逢,似乎不该打探他人的秘密。
这般纠结着没了逛市集的兴致,尹萩就这样随意跟着人流走动。
就在二人沉默无言时,一个男子擦肩而过。
本应是寻常的一次路人经过,但当男子经过身边时,尹萩内心却涌起了一阵强烈的奇异感觉。
那感觉令人怀念与熟悉,却说不清是什么。
尹萩急忙回身看去,没找到刚刚经过身边的人,就像水滴进了大海,不留丝毫踪迹。
“怎么了?小姐?”
随风不知尹萩为何突然脸色骤变,跟着一同回身查看,却没发现端倪。
深吸一口气,尹萩也没法解释方才的奇怪感触,只能摆了摆手说句无事,但迈开步子时,却发现背上已凝出冷汗。
二人没有发现,人群中一名男子也回头看了眼他们的方向。
“……嚯?倒是有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