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娘请留步。”清润嗓音自身后响起,不疾不徐,恰似溪水漫过青石。
我驻足回身,齐静春缓步而来。
暮色四合,天光渐收,月白素袍在渐暗昏暝中犹如温玉,周身自带清辉。他已褪去纱氅,只着单袍,手中拿着一卷书。
“齐先生。”我忙垂首行礼。
“不必多礼。”齐静春在我面前几步处停下,既不显疏远,亦不觉冒犯,目光落在我怀中那叠墨迹诗笺上,唇角噙着温和笑意。“今日席间问字仓促,搅扰姑娘研墨静心,倒是静春该道声谢。”
“先生言重,是小女子该谢先生解围。”
齐静春轻轻摇头:“不过是陈述事实。饮溪书院藏书之富甲于北地,姑娘能在此中司职笔墨,纵是抄录,亦需真才实学。那些闲语,如风过耳,听过便罢,不必挂怀。”
“先生说的是。”我低声应道,指尖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忽然觉得自己一直小心翼翼维护的微末尊严,在他眼中或许本就该是理所当然的存在。
齐先生的话总直指本心,毫无虚饰客套,他看重的并非身份,而是行事本身的价值。他的安慰直接而坦诚:“治学之路如涉春水,冷暖自知。外人言语可听不可全信,可辨不必全记。己心坚定,日积月累,自然琳琅。”
“晚辈,受教了。”这一次我的声音虽轻,却不再飘忽。我再次向他敛衽为礼,不只为感谢解围,更是为了感谢他这份超越世俗眼光,直达本心的尊重。
齐静春看着我的眸色清润如墨玉,那双澄澈的眼眸没有同情,没有敷衍,只有平静的期许和对学问本身的真诚:“我观姑娘于典籍章句并非无知,只是欠些从容。假以时日,沉心积淀,未必不能登堂入室,以笔墨立言。”
登堂入室,以笔墨立言。先前因他人目光而产生的惶惑与自我怀疑,和他轻轻落下的几个字,在我心中激起千层涟漪。
从未有人对我一个抄录侍女说过这样的话。眼眶微微发热,我慌忙垂下眼睫。
“当然,”齐静春似乎察觉了我的无措,语气轻快了些,带着不易察觉的调侃,“若日后再有似今日这般考校,姑娘不妨再自信些。你的见解不拘泥成说,颇有几分自己的思量,这很难得。”
说着,他从袖中取出一枚掌心大小的锦囊递来:“此乃山崖书院自制的静心墨锭,研磨时的墨香有清新静气之效,或有助于你平日抄录。权当今日谢礼。”
齐静春将锦囊递来,动作自然,仿佛只是递过一件寻常物件。锦囊并无绣饰,针脚却细密整齐,触手微温,与他身上的书卷墨香一脉相承。仅双手接过,便能闻到松柏气息。
“齐先生,这……这太贵重了。”
我并非客套,山崖书院墨锭的名声我有所耳闻,何况是特制的静心墨,其价值远非我日常所用的寻常松烟可比。
“笔墨之物贵在适用。”他微笑,目光温煦,语含鼓励,“望下次再见,不是在雅集廊下,而是在更正式的文会上,见姑娘铺纸提笔,从容为文,而非仅于旁侍墨。”
说罢齐静春微微颔首,转身沿另一条小径悠然离去。
我独自立在原地许久,看着那条覆满青苔的碎石小径。看着月白衣袂拂过道旁低垂的竹枝,背影渐融暮色竹影。
直至他的身影完全看不见,晚风带来些许凉意。掌心锦囊的温度犹在,松柏清气与残留墨香交织。
我抬起头,望向远处藏书阁中次第亮起的温暖灯火,心中那片波澜已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晰的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