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在波澜不惊的幸福中流淌,赵芸芸翻过一本又一本书,史清白升入小学六年级,史皓仁的糖水越做越多。
小暖在苍榕吃饱,回风和又饱餐一顿,温煦对它的称呼,逐渐从那只猫,成了那头猪,那辆油罐车。
最开始的那只母鸡,仍旧散养着,是最自由的一只鸡。几个月前的鸡仔们,成长飞快,陈威每天都能在鸡窝里摸出鸡蛋,交到温煦手里,攒够六个,他们就能吃三碗细腻的鸡蛋羹。
门前的水稻扬过花,结了穗,正值它们短暂的一生中,最有分量,在人类眼中最漂亮的时候。从贡山落下的太阳,时常照亮木屋,再将青黄的无边稻田,化作金色的海。远看,木屋像漂泊在夕阳下,辽阔大海上的邮轮。
院子里的桂花树到了花期,木屋的所有屋子都打开了窗,陈秋初一睁眼,桂花香扑面而来,世间最精密的仪器,最繁琐的流程,也复刻不了桂花珍贵的香,涤荡身心的韵。
陈秋初扶着梯子,温煦摘走了一些,酿了一罐桂花蜜,陈秋初吃了一顿桂花糖藕。
甜蜜的滋味在这个丰收季蔓延,涌动了许久的喧哗,终于在这月中旬爆发。
有天,正和温煦在二楼办公的陈秋初,电脑上的微信跳动,他点开,看到赵芸芸发来一张照片。店里门从里上了锁,门外,熙熙攘攘的人群,各个拿着相机和手机。
赵芸芸紧接着发来消息:“老板,今天店外忽然来了好多人,找叔叔和你,听他们说的话,我在手机上看了下,现在网络上都是你们。好人哥让我锁了门,我们现在都还在店里,好人哥要报警,我想先问下你意见。我等你三分钟,老板,三分钟你要是还不回消息,我就打你电话了。”
陈秋初字还没打完,赵芸芸又发来一条:“我帮你看了,老板,网上不是负面的,很多人在说向你们道歉什么的,看起来不需要担心。”
陈秋初打完最后一个字,按了回车:“不用报警,看下所有监控内存,能存够一周的话就不用管了,存不够把以前的删一删,操作间的不能删。给你们带薪放假,休息吧。你带上必需品,跟皓仁哥从后门出去。最近麻烦你住酒店吧,费用报销。什么人都不要见,什么话都不要说。”
赵芸芸过了好久才回了消息:“好的老板。”
关掉聊天框,陈秋初伸了个懒腰,捏了捏温煦腰。
温煦抓住他手,“饿了?”
“嗯,”陈秋初软软地笑着,“想吃咖喱鸡和土豆焖饭,老公。”
也不知道温煦活儿干没干完,总之他一把拍下了笔记本电脑,二话没说,跨坐上陈秋初大腿,捧着他脸,亲吻他嘴唇。
陈秋初抱着他腰,吻里带笑。
苍榕店里,赵芸芸背了一书包洗漱用品,同史皓仁从后门出去,锁好门,饶了很远,离开了。
同史皓仁暂时同行的路上,赵芸芸一直在听史皓仁骂人,各种脏话都有,她不了解情况,所以只能用简单“嗯,对,就是”应和着。
但她也从他打抱不平的骂声里,大概听出了些陈威的故事。
史皓仁还要换个方向绕回店里前门,去骑电动车。分别前,赵芸芸再三叮嘱他:“偷偷摸摸的啊,哥,别惹人,千万千万不能给老板惹麻烦。老板交代什么话都别说。”
“我明白,”史皓仁点点头,忧虑地看着她,“这也不知道要多久才能散,我看你没带书?”
“没有,”赵芸芸笑了下,“前几天假期人太多太忙了,我夜里抽空看书看到一两点呢,正好休息几天,出去玩玩儿。”
史皓仁想了想,问她:“正好周末,你想带清白出去玩儿吗?”
“想啊!”赵芸芸眼睛都亮了,“可以吗哥?”
“当然可以,”史皓仁扬起笑容,“就是...你能不能也带着我夫人一起?”
“啊?”赵芸芸先是一惊,而后立马点头,“能啊,真的吗?我在苍榕还没朋友呢,嫂子不用上班吗?”
“都休息休息吧,”史皓仁看了看明媚的天空,“我也打算搓麻将去了,你给我个地址,等会儿她们两个去找你碰头。”
“好嘞!我等会儿安排好了给你发消息。”
“行,”史皓仁挥了挥手,“那我取车去了。”
赵芸芸去了附近的酒店,放下东西,她坐在床边,点开手机。
热点界面里,陈秋初和陈威的名字,挂了很多。
她点开标题为“陈威 道歉”的一条。
看到一张照片,这张照片她在网上见过几次,她甚至见过动图版的,一个男性的背影,以一个十分滑稽的姿势摔倒在地。动图里,那个男性不断在摔,配的文字多为“生活和我”。
她感到震颤,她从没想过这个背影是陈威。
直到她刷到了有人修出来的高清版,她才看清那跟此时的陈秋初有些相像的背影,似乎确实是陈威。
不光背影,出现在手机里的照片越来越多,九年前站在镜头前的陈威,青涩的陈秋初,一脸戾气的温煦。以及坐在一楼窗边,白发苍苍的陈威,草原上,对望而笑着的陈秋初和温煦。
还有一个陌生的,微弱而又苍白笑着的小孩儿。
与他们相关的词条越升越高:宁安陈威,陈秋初,温去,血骷髅,抑郁症,社会性死亡,网络暴力。
各平台刷不完的帖子和留言:
“这事儿都是我上学的时候网上看的,怎么我孩子都大了,又刷到这几个人了?”
“所以说,那个学生是心理问题?这不很合理吗?他网上发的话都是那种话了,成天要死要活的,这有什么不信的啊??非怀疑人一老师,什么脑回路啊?”
“主要是当年判官太多了,现在看,那血骷髅就是个专辑封面儿,跟陈威半点儿关系都没有,那采访我刚刷到了些,全是剪辑的,我看了几个视频,把陈威说的话拼在一起,没有任何问题啊,真不知道当年那些人脑子都是怎么长的。”
“楼上的,视频在哪儿啊?我吃瓜吃半天了,你们说什么我找不到什么。”
“先入为主听过吗?我没参与过这事儿,但我敢肯定,警察结论没出的时候,网民就把矛头对准陈威了,有了他们自己的一套故事和想象之后,警察说什么他们大概都不会信了,人呐,不在乎合不合理,只在乎能不能将自己看到的不合理的东西给合理化。”
“那个学生的账号还在吗?叫什么啊?”
“@小小的花蔫儿了”
“我操,这个叫什么小花的,就是那个学生?这么久了账号还在?”
“在呢,你点进去看看就知道,全是网络上坟的。”
“但该说不说,我看到有人截图了,这个小花出事前,发的说好累想死救我的贴子里,好几条嘲讽骂他的,那些评论现在都不在了。”
“那肯定早删了啊,人都死了,谁敢把凶器留着?”
“还有一条,楼上,我复制过来了:想死别只发网上娘们儿,有种真的去死。”
“我操他妈的有病吧?”
“这种人可多了,拿起键盘谁不是想说什么说什么?”
“不止网上,我前段时间刷到个视频,现实里有人要跳,都有人在下面说风凉话撺掇呢,不要低估人性的恶。”
“我说你们别这么矫情,就那个花儿发的那些话,你们真不觉得非主流吗?我尴尬得浑身刺挠。”
“刺挠就挠,别在网上说,拿手挠。凶手就是你这种人。”
“打断一下,都走偏了吧?怎么就没人提那个学生从陈威办公室哭着出来的事儿呢?”
“陈威解释了啊,而且那不是陈威办公室,那是所有老师的办公室,当时有老师都解释过了,没人听啊。”
“我想不明白,为什么陈威就说了一句放松点儿,出去晒晒太阳,有什么事跟老师说,那小孩儿就哭了呢?”
“楼上的,不懂了吧,对于压抑很久的人来说,压迫或许不会流眼泪,但突然的关心可能会。”
“楼上是有多缺爱啊......找个人结婚吧......”
“搂上太恶毒了吧,劝人结婚?”
“你们不知道吗?我刚看到有人说,那小孩儿是家里独子,爸妈给的压力太大,成天在网上宣泄,还一直没收到过正面的帮助,心灵太脆弱了,扛不住了。”
“不是吧?我刚看到有人说他还有个弟弟啊。说是家里生二胎了,老大受冷落了。”
“我怎么看到的,是说那小孩儿没了刚一年,他爸妈就生了新孩子呢?”
“这话也信?高中,起码十六七了,再生,他妈得算高龄产妇了吧?”
“都不是,这事儿我知道,他家就他一个,他爸妈当年生活挺不容易的,外地去宁安打工的,好不容易孩子争气,进了尖子班,结果就这么没了。”
“那他爸妈当年都没找陈威麻烦吗?”
“见都见不到,当年就在陈威家门口见过一次陈威正脸后,再没人见过他们一家人,我觉得陈威背后这关系硬着呢。”
“你咋不说没见到是因为他老婆被气得住院了呢?”
“楼上的,是气死了。”
“所以这张图里,救护车里的,是陈威他老婆?”
“我怎么觉得这是一报还一报呢?这么巧?学生前脚死他老婆后脚死?”
“楼上的,当年说你这话的人很多。时过境迁,再看到这些人,这句话,还挺奇妙的,什么都没变。”
“楼上,咱俩应该上的是同一片网。我当年就觉得这老师是冤枉的,我发了好多帖子解释那个血骷髅,我把歌儿都找着发出来了,没人听就算了,还被追着骂了十几层楼。”
“楼上,那不好意思,我当年不站陈威,主要是他家黑料太多了,也不止他。”
“对啊,我当时跟陈秋初同一个学校,我记得有人爆料,说他高中时把同学堵厕所打呢,还有人说他跟□□有关系,在学校都横着走。还有人爆料被陈秋初猥亵过呢。”
“没有!你们这些混蛋,能不能不要张口就来?我是陈秋初竹马,从小跟他一起长大的,你们这些该死的能不能说点儿自己信的话?照片你们都看见了,那张脸能干得出霸凌的事?他比你们所有人都善良!”
“有陈秋初电话号吗?”
“有陈秋初微信吗?”
“竹马竹马,给个陈秋初电话号。”
“都滚!别私信我!”
“唉,他竹马,先别走,解释下他跟温去什么关系呗,当年就有人好奇了!”
“你管他们什么关系?什么关系都跟你没关系,咸吃萝卜淡操心!”
“那温去呢?我看有人爆料,说温去也霸凌过别人,把人打进医院过,还打过老师?温去认识吗,他竹马?走了没?”
“不可能吧?一个人我还信了,两个都是霸凌,就妥妥的是假的了。”
“无风不起浪啊。我看照片里温去看着镜头的那个眼神,说他杀人我都信。”
“冷静点儿,往往这种黑料越来越多的时候,造黑料的也就多了,墙放那儿不一定会倒,但众人推必倒。”
“你内涵谁呢?”
“我现在看来的信息是,他们家当年,墙没倒,正义的好汉硬生生给人家推倒了。”
“谁有闲工夫造他们黑料啊?都是素人,有人这么说,就一定是他们做过什么,这个道理不懂?苍蝇会盯没缝的蛋?”
“楼上的,我站你!!长得好看的霸凌别人的多了。”
“我告诉你们,我在此澄清,他们三个,一个我叔,一个我弟,一个我哥,都是顶好顶好的人!什么坏事都没做过!网上的全是假的!你们再说他们,会自食恶果的,我诅咒你们!下线了,老子不回了!”
“谁去过他们那个店啊,看照片好漂亮,苍榕有啥好玩儿的吗,下次放假去打卡。”
“他们店为什么叫小贤糖水铺啊?小贤是谁啊?”
“估计是陈威老婆。”
“谁有他老婆照片啊?”
“说实话,那年我真骂过陈威,感觉有点儿对不起他们,不过他妈没了可跟我没关系啊。”
“楼上的,道歉啊,我都刷到好几个道歉视频了,还有个痛哭流涕的,假得要死但居然没人看出来,那点赞量,那评论量,好几万好几万,说不定你道个歉还能红一波。”
“唉,陈秋初和温去长那么给力,有没有他们账号啊,关注一波,那些想道歉的,不如给他们捧红了,直播带带货,或者进娱乐圈拍拍戏,这才是诚意!”
“楼上的,有人早找过了,全平台都没有。”
“很神奇啊,全平台查无此人,但到处都是人家照片。”
“是啊,我也真是觉得奇怪了,你说人家出来旅个游都能被偷拍到。”
“长得好看呗,我本来也打算这辈子长陈秋初那样的。”
“那老头儿在窗边看书的照片,我都以为是网图呢。”
“给你们看这才是网图。”
“我去!大佬,这是陈秋初和温去?”
“怎么看出来的?”
“倒过来,倒过来一看就是!”
“我操!我操这个氛围感!少年!白T!草坪!阳光!唇角带着爱的笑!我脑子里有本儿小说了!”
“拿笔拿笔!老师现在就请写!”
“果然美色从古至今都很有用,这就翻案了?”
“人家都社会性死亡了,你还要怎么样?”
“说起来网络暴力害人不浅啊。”
“没办法,人性所在,防不住,以后骂人的时候都想清楚再骂,众口铄金积毁销骨啊,不知全貌不予置评啊家人们。”
“楼上的拽什么词,你有什么能力和资源知全貌?你怎么知道你知道的是全貌?你怎么知道你置的评就一定是对的?你今天看到的,说不定还是有人看陈秋初温去长得好,想把这件事翻出来,博取一波流量靠他们赚钱呢,等着看他们开账号当网红的样子。”
“所以当年陈威真的没问题吗?大家都信了陈威在记者面前的话吗?”
“楼上的,这种时候像我们这样保持理智的人不多了,疑点太多,他们一看有人道歉就被带着跑,一点儿都不动脑子。”
“楼上的,支持,宁中好几个老师都有过问题,我宁安人,我记得前些年吧,宁中还有个老师因为猥亵同学被抓了,再往前,我记得我小时候也听到过有老师打学生,不能因为这几年心理问题和原生家庭这些概念流行了,就一股脑把以前的都翻案吧?哪儿那么高概率?”
“楼上的,你从小生活很幸福吧,居然觉得心理问题和原始家庭不幸福的概率低,活得太幸福的话多看看新闻多看看书。”
“最烦你们这些动不动就当教育家的,都以为自己多牛啊,让别人看书看书的,别把自己看傻了,有空多看看世界。”
“你们这些口口声声说念书念傻了的,其实就是不愿意承认自己的非理性。其实就是在怕,怕别人都看清了,就你一个人看不清。所以你们宁愿别人都瞎了。”
“你叽里咕噜说什么呢?”
“不过陈秋初的信息怎么没人扒出来啊?我刷到说之前是在宁大读医,之后退学了,然后就到苍榕开店去了??”
“对啊,广大互联网好友们,都转发转发,看看身边有没有人知道陈秋初信息的,老子看上他了。”
“你男的女的啊你就看上了?人家结没结婚你都不知道。”
“楼上的,一人一个,我看上温去了,管他结没结婚!”
“有人知道温去和陈秋初什么关系吗?我那会儿刷到温去他大学同学,说温去从来都是一个人,笑都没见他笑过,怎么我看他们在草原上的那张照片里,他看陈秋初那么…暧昧?这么多年了啊,你说朋友我可不信。”
“楼上的,眼尖。那年就好多人说他们是基佬,还有人扒出来,陈秋初上台唱歌,都是唱给温去的,结果横空跳出来了个什么...陈秋初的女朋友,大家就都信了那个女生的话了。现在呢?女的在哪儿?”
“唉我也记得,那女生发了好几个帖子帮陈秋初说话呢,她自爆是女朋友后,有人把皮下扒出来过,跟陈秋初一个高中一个大学,看样子应该真是女朋友。”
“我不信,陈秋初跟温去绝对是真爱,眼神儿说不了谎。”
“哈哈楼上,有超话吗?配一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