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以。”陈秋初说,“你带电脑了吧?请这么久假,要远程处理急事吧?”
“我没带,”温煦傲娇地说,“我不处理。”
“真酷。”陈秋初挑了挑他下巴。
“睡吧。”陈秋初往下滑,“有时差,这会儿应该都是国内的凌晨了。”
“没关系我不困。”温煦扒着他胳膊。
“我困,”陈秋初刚打完一个哈欠,“当地时间也已经十点了,宝贝,因为你要来,我好几天晚上都没睡好了。”
“好吧。”温煦钻进被窝,抱住陈秋初,“那我们睡吧。”
“嗯,”陈秋初关了灯,“这次时间还多呢。你小子,一周多,这房子得花了多少钱啊。”
“没关系,你也住好一点嘛,要给你租个好点的你又不,你把电脑带过来吧,在这里写论文。”温煦说。
“嗯,宿舍离学校近,跟你说了八百遍了,你忘了我申请花了多大劲儿啊。”陈秋初嘟囔。
“记得。”温煦小声说。
“睡吧,”陈秋初语气都蔫儿了,“运动量好久没这么大了,困死了。”
温煦嘿嘿笑了下,才说“好,晚安宝贝。”
第二天,陈秋初二十五岁生日,学校明天才开始放寒假,陈秋初今天请了假。
俩人在酒店吃过早餐,一大早就去了华人超市,拎回两大包食材。
小小缠绵一会儿,温煦掐着点儿地进了厨房。
陈秋初煮了两杯咖啡,端去一杯给温煦。没有丝毫帮忙的意思,从身后抱了抱他后,揉揉他屁股,在温煦着急忙慌撕纸擦手时,一溜烟儿跑了。
厨房外,客厅落地窗前,陈秋初看着心急还没吃上热豆腐的温煦,笑得开怀。
笑完,他找出手机,拨通陈威的视频电话。
“爸,”陈秋初站在窗前,喝了口咖啡,“我生日,您不发红包就算了,连个电话都不打是什么意思?”
“我不是怕打扰你们吗?”陈威在风和木屋的院子里,“知道你俩今天正甜蜜着呢。缺我这一声祝福?”
“缺着呢,”陈秋初看了看陈威背景,“五六点了天还亮着呢?”
“对啊,”陈威四处转头看了看,“你忘了,冬天也要六点多才黑呢。还有一个小时。你那儿怎么还亮着呢?”
“给你看。”陈秋初将视频调了后置,展示了下窗外的雪景,“漂亮吧?天才亮不久,还有三四个小时就黑了。”
“漂亮。”陈威说,“你都看腻了吧?”
“还行,我没想过我会喜欢雪。”陈秋初摄像头也没调回来,看着窗外喝了口咖啡。
厨房紧接着传来一声:“你喜欢什么?”
陈秋初笑了起来,看了眼手机里的陈威,对方也听到了,在笑。
“你!”陈秋初喊了声,“你,听到了吗?”
温煦凑过来,“怎么忽然跟叔叔说你喜欢我?”
“想说了呗。”陈秋初说完,兴致勃勃跟陈威说,“爸,你看看阿来同学订的酒店。”
“你去厨房。”他推了下温煦,“等会儿来拍你。”
温煦笑了下,往厨房走,“好吧。”
“你看看这个客厅,”陈秋初边笑边跟陈威说,“堪称豪华了。你看床...床就不看了,两米多的大床,床垫可舒服了。你看这个落地窗,还带厨房。”
陈秋初到厨房外,连着温煦一起拍了一圈儿,温煦转头,呲着大牙朝手机笑了下,叫了声:“叔叔。”
“嗯。”陈威应了声,笑着说,“阿来有钱全往你身上花,这会儿还给你做饭呢?”
“嗯。”陈秋初看了眼温煦后背,没忍住笑着。
“你看你笑的。”陈威点评。
“爸我这辈子最感谢你的事,”陈秋初将手机调到前置,“第一件是给了我小命,第二件就是带我去抱朴。”
陈威笑了声,没看手机屏幕,感叹说:“真奇妙哈,谁能想到呢。”
“是啊,我们晚上去看极光。”陈秋初说,“完了发照片给你。”
“行啊。”陈威看着屏幕,“怪不得你这会儿打给我呢。”
“你确定我毕业前你不来逛逛了?”陈秋初看着陈威,“看看极光啊。”
“不了。”陈威笑了下,“年轻人看吧。”
“行吧,”陈秋初说,“你吃饭了吗?”
“哟,”陈威刷一声起身,“我米线还锅里煮着呢。”
陈秋初看着陈威上了楼,之后将手机晾在了一边,他知道他是捞米线去了。
“你拌着吃啊?”陈秋初看着手机里的木屋天花板问。
“嗯,”陈威回,“之前阿来给你做的那个牛肉酱,不是给我也寄了嘛,拌什么都美味。”
“你吃点儿菜和肉。”陈秋初说。
“吃呢,中午吃,”陈威拿起手机,“下午就想吃口米线。行了,我吃饭了,你给阿来帮忙去吧,一个人在厨房忙呢,怎么一点我的绅士风度都没遗传到?”
“要有我才能遗传到啊,”陈秋初逗着他,“没有的东西怎么遗传?”
陈威白了他一眼,“多摸良心。挂了啊,生日快乐小子,等会儿转你红包。”
“行嘞。”陈秋初咧嘴笑着,“就等您这句呢,那我挂了啊,下周我们就回来了。”
“嗯,路上小心。”陈威说完,挂了电话。
陈秋初放下手机,踢踏进厨房,再次从身后抱住温煦,亲亲他脸蛋。
温煦乐得开花,他停下手里活儿,亲亲陈秋初嘴唇。
俩人维持着这个姿势,一直到温煦的四道菜下锅。
酒店对油烟的容忍量有限,几道菜都只能炖蒸熬煮。
出了厨房,温煦给陈秋初匀了点儿自己的咖啡,俩人在窗边,喝着咖啡,享受了会儿冬日奢侈的日光。
一个小时后,温煦的几道菜出锅:鸡汤,虾仁蒸蛋,豆豉鱼,芋头排骨,蚝油青菜。
“不浇油可能味道会差一点。”温煦看着陈秋初夹起块儿鱼肉说。
陈秋初塞进嘴里品了品,“不一样的风味,蒸的也好吃。”他夹起块儿青菜,“这玩意儿还能不炒啊?”
“嗯。”温煦看着他吃,“这个味道肯定差,耗油这些都没有过油直接蒸的。”
“好吃。”陈秋初摇头晃脑,“有半年没吃到这么好吃的了。这些都在家做过好几遍了吧?”
“嗯,”温煦拿起筷子,“接下来几天的菜,我都提前试过了。”
“跟了你好幸福啊。”陈秋初嘴唇油油的,笑意盈盈地往自己米饭上盖了几勺蒸蛋。
五道菜,两个人吃得精光,陈秋初连鱼里的豆豉和红椒都捡着吃完了,鸡汤一滴都没剩。
温煦将碗丢进洗碗机,出来时,陈秋初已经在沙发上躺平了,双手覆在吃撑了的肚皮上,安详异常。
“把票买了吧。”陈秋初看着站在他边上的温煦。
“好。”温煦从床头拿过他手机,坐在陈秋初边上,将他脑袋放在他腿上。
“我们先直接转机回风和,”陈秋初指挥着,“返程的时候,我在老三小家待两天。”
“好。”温煦点点头,点开手机。
陈秋初往他肚脐处挤了挤,去够着看他手机。
“压...压压着了,秋初。”温煦并了并腿,低头看着陈秋初。
“我知道。”陈秋初调整了一下脑袋的位置,怎么调都压得着,于是他说:“忍着。”
温煦点进购票软件。
“手机拿远一点儿。”陈秋初不太看得清。
温煦顿了顿,往外伸了一些。
“可以了。”陈秋初说。
温煦输入起始地和目的地,手指在界面停顿良久。
最终他左手一把捂住陈秋初眼睛,右手飞快操作。
陈秋初猛地起身,“经济舱经济舱经济舱!”
温煦还没操作完,拿着手机飞快跑进了卫生间。
“经济舱!”陈秋初在后面追。
温煦倒锁了门,安心买票。
“经济舱,温煦!”陈秋初拍了把门,气得叉腰站在门口骂:“你能不能别这么花钱了?啊?你真的是,飘得我都找不着北了你知不知道?有钱也不是这么花的啊!”
门内毫无回应。
“我跟你说你今天要是买的不是经济舱,下次就我...”陈秋初话还没说完,温煦嬉皮笑脸开了门。
“什么舱?”陈秋初瞪着他问。
“商务舱。”温煦抱住了陈秋初,“哎呀秋初,好几个小时呢,我想要你尽可能舒服一点,你放心,国内的我都买的经济舱的。”
陈秋初在他怀里叹了口气,“你怎么办啊温煦,辛苦工作挣的钱,我一出现哗哗地往外流,你工资卡看见我都怕了吧?”
“没有,你说什么呢,”温煦苦口婆心般地抚着陈秋初脊背说:“我的钱你知道啊,我一会儿就挣回来了。我每天上班就想的是挣钱给你花啊,你不要我花我上班干嘛?”
陈秋初听着24.5岁的温煦说这些话,他想起了14.5岁的温煦。
十年的今天,温煦说他过得不好,没办法对他好,连来看他,送他野果子的能力都没有了,所以不愿意让他抓住他。
“你花就花,”陈秋初语气软了些,“但你也...”他笑了出来,“过于奢侈了。”
“没关系的,”温煦笑着,“让你舒舒服服的,是我最大的心愿。”
陈秋初手扶上温煦腰,捏了捏,摇头感叹:“我快要不知道天高地厚了。”
“那就不知道,”温煦哄着他,“知道了也没什么用。”
陈秋初笑了下,“走吧,看极光,虽然看了也没什么用。”
温煦对极光不感兴趣,陈秋初也没打算彻夜追,他只是想去碰碰运气,看到了,这辈子也算是跟温煦一起,多看了一次自然盛景,看不到了也无所谓,总之无论如何,要连夜回酒店,这么贵的房间,空两小时都是浪费。
他提前买好了机票,俩人往北极圈内飞。
落地又三十分钟的车程后,他们到了极光观测点,陈秋初选的观测点,是极光爱好者必来的地方之一,人少,天气也好,夜空纯净无比。
事实上,在飞机上,他们就已经透过窗,看见了天边浅绿色的一缕光。在乘车往北深入时,司机尽职尽责地提醒:“朋友们,看窗外。”
人在没遇见一些事情前的所有畅想和判断,都有可能在遇见的一刹那里,因词不达意而久久沉默,在沉默中,畅想渺如砂砾,判断倾覆。
站在因为太遥远,而只有寥寥几人的无边雪地里,看着木屋和雪松之上,铺于穹宇,分秒变幻的绿色光带。陈秋初想起了陆小贤。
他知道这些舞动于夜空的绿色光芒,其实只是太阳和地球之间的一个物理过程,它们实际上毫无感情。
可他却无端地生出,这些争先恐后般静默变幻的,夜空纯净时才会显现的,是那么像那些已离开这个世界的,柔软的灵魂们。
温煦看到了他眼里看到的,他将陈秋初抱在了怀里。
怀里的人很快颤抖起来,他听见了他思念的呜咽和呢喃。
每当这个时候,温煦除了眼泪,翻涌而起的,还有时刻蛰伏着的恨,每次浇灭恨的,都是更强有力的无能为力。
陈秋初有四年多没吃过他做的面条了,不是陈秋初不吃了,是他不做了。陈秋初时隔半年多,再次在风和的院子里,端起他的面条时,刚吃了一口他就哭得痛彻心扉。
那天他嘴里反复呓语般念叨的,只有‘小家’二字。可温煦知道,小家还在,他想要的,只是那段时光,那段可以在大小家之间自由来去,那段所有人都还在,那段无忧无虑,风和日丽的日子。
所有他曾做过的菜单里,独独面条,陈秋初对它怀有的情感最浓厚,自那以后,温煦再不敢做给他。
陈秋初湿润着眼眶再抬头,绿色的极光早已变幻过千万种形态,它晕染的面积更大,光芒愈加明亮,眼花缭乱中,陈秋初和温煦,躺倒在及膝的雪地里。
陈秋初安静地看着夜空,温煦连压带刨,打通了他和陈秋初之间雪做的墙壁,然后面朝着他。
陈秋初转过头,伸手拽拽温煦的帽子,让它紧紧护着脸。
“你还有我,秋初,”温煦轻声说:“你永远有我,我永远爱你。”
看着温煦发红的鼻尖,陈秋初也转身面对他。
“我知道,宝贝,”他说,“我也是。”
俩人就这么面对而躺,静静看着彼此的眼睛,未用再多言语。
旁边走过几个当地人,将他们看了一眼,说了几句温煦只听懂了一半儿的本国语言。
陈秋初笑了出来,“走吧,”他说,“人以为咱俩冻死在这儿了。”
温煦跟着起身,隔着厚重的手套拉住陈秋初手,俩人返程。
刚进房门,酒店送来了晚饭和小蛋糕。
落地窗前,陈秋初许了温煦十五岁的愿望。没有蜡烛,他没吹灭任何愿望。
次日,俩人一直在酒店等到十点天亮,才出门散步。
这天无雪,日头晴朗,天空碧蓝。俩人往公园一走,就是晒足两个小时的太阳。
陈秋初也没有做专门的计划,公园走完,又沿着不知道什么方向的街头走。
寒冷的天气,陌生的面孔,无需动脑就听不懂的语言,人和人遥远的相处距离里,陈秋初倍感舒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