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寂寥。
照不进黑暗的泥沼。
谢唯安骤然睁眼,从满目血色的梦中惊醒。
他撑起手,大口喘息着坐起身,黑暗中,猩红的眸底一片阴寒,还带着噩梦余悸未消散的惊恐,手心里是紧攥着的昙花。
冷...
是他从梦里到梦外唯一的感知。
空荡荡,黑漆漆,湿哒哒。
像是有什么水滴,从看不见的角落里淅淅沥沥的滴落着。
“唔——”
谢唯安忽然捂住嘴,身体里一股难以言喻的血腥味不断翻涌,翻江倒海的搅动,酸的,苦的,涩的,搅得他呼吸发颤,干呕不止。
他用手里的昙花帕子紧紧堵住口鼻,试图用这股香味压下这股血腥味。
他像是从哪里借来了力气,突然从床上起来,踉踉跄跄冲到水盆边,双手浸润到水里,发了疯似的不断搓着手掌,手指,指节用力到泛白,仿佛要将自己的手上搓下一层皮。
恶心,好恶心。
谢唯安看着水里的手,明明盆里的水干净透明,他却觉得这水红得刺眼。
“洗不掉啊...”
良久,谢唯安安安静静擦干手指,坐回床上。
他静静地看着窗外的月光,湿漉漉的额发贴着侧脸,像是刚从深海里捞上来的溺水者一样,湿冷空茫的眼眸混杂着深不见底的暗色。
不言不语。
脸上没什么表情,无悲无喜。
像是一座雕像。
白日里鲜活的花海,被寂静的夜幕吞掉了鲜活,变得死寂、压抑,无数黑压压的影子都透着诡谲的冷。
室内的药香不知何时产生了细微的转变,浓稠、闷人,甚至是发苦。
像掩盖着什么。
明明还是那张隽秀弱气的脸,但在月光和夜幕的交织下像是换了张皮,温柔褪去,露出底下的冰冷。
谢唯安的脸色苍白透明,良久,他的指尖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好冷……”
“……梦里好冷”
“梦外……也好冷……”
门外,吵吵嚷嚷的一行人早就散去。
李持安在钱致意口口声声的“顾砚朝才不是我朋友!”“故人是故人,故人才不是朋友”中,打着哈欠回了房。
说真的,钱致意这个糙汉说话不好听,但有时候挺催眠的。
在警告他们不要想着用歪门邪道,先给她把法器琢磨出来以后,李持安虽然还是担心,但……
“我不行了,我要去睡了,本小姐警告你,不要带坏小孩子。”
——这是对钱致意。
“小金你别熬太晚,我跟你说,熬多了小猫咪会掉毛的。”
——这是对小猫咪的嘱咐。
最后悄咪咪给小猫留了一包自用迷药,给了一个暗示眼神后,“啪”得一声巨响,关门睡觉。
本来就不空荡荡的小院子,只剩下钱致意和金空月一个不好好穿衣服的壮汉,一个年轻小伙,外加金雨兮一个柔弱的女孩子。
这个深夜组合,一看就很有故事。
还好这里没有湖杺亭的人。
不然第二天三人得忙着到处澄清。
“老子不走!老子得在这里看着!万一那小子半夜溜出来爬床,老子要是走了!不就被他得逞了吗!”
“老子不走!老子得在这里逮他!”
钱致意用着非常肯定的语气说着,然后十分不讲究的,一屁股坐在房间门口。
金空月:……
“怎么可能啊,前辈你不能因为讨厌顾真人,就迁怒谢公子啊。”金雨兮对钱致意突如其来的孩子气有些无奈,“虽然不知道前辈和顾真人之间到底有什么恩怨,但,谢公子是无辜的。”
而且,这个谣,造得也太离谱了吧!
“谢公子一看就不是这样的人,他根本就不会做爬、呃,不会做这种事。”
金雨兮虽然已经是个去过花楼见过世面的女修了,但某些字句还是过于挑战她的三观,让她不由在说的时候自动模糊用别的词指代过去。
“你说对吧!”金雨兮撞了下陷入沉思的金空月。
试图再找个人来做担保,和她一起打消钱大师的偏见和恶意揣测。
“唔……这还真不一定。”
这下轮到金雨兮无语了。
“那可是你朋友,你们认识那么多年,互相再了解不过了。
谢公子多清冷刚正的人啊,就算身体不好,在面对我和师姐她们时,也敢于挺身而出,为李道友说话,并没有因为我们强势便噤声自保。
就凭这一件事,就能看出谢公子的为人秉性,我都能断定他绝不会做出这种事。
你连你自己的朋友都不信吗?”
金空月没说话,坐在地上手撑着下巴,眼神向上,就那么看着金雨兮。
钱致意也没说话,和金空月一样用眼神看着金雨兮。
坐在地上的两个人眼神出奇的相似,他们像是在回忆着什么,思考着什么。
朋友?
最后。
两人齐齐摇头。
呸!什么朋友!那就是活爹/祖宗!!!
金雨兮没有多待,很快也离开了。
钱致意杵了杵金空月胳膊,“她们都走了,快!快告诉我,这两人到底什么情况!什么关系!又是什么人!”
等人走了,钱致意才放心找这个最单纯的小妖套话。
金空月白了有些迫不及待开始八卦的钱致意一眼,“这故事有点长,还有点复杂...”
“废话少说!”
“简单来说就是,她爱他,她不爱他,她爱他,他不知道爱不爱她,但他爱她——的故事!”
钱致意:“......”
你小子,故意的是吧,这谁他爹的能听得懂!
钱致意举起了他的大锤子。
金空月立马端正了表情。
“咳咳!”
小猫握拳清了清嗓子。
“‘事情是这样的——”
“那个呢!她命好,高高在上的娇纵的大小姐,从小被有权有势的城主爹娇宠着长大,森罗城城主独女,金丹修士,什么都有,日子过得顺心顺畅,除了情路坎坷,其他就没差过!”
“里头这个就不一样了,他命苦,等着死的凡人穷小子一个,一个卖画讨生活的落魄画师。承蒙大小姐看得上,当了一段日子的小画师。
至于关系,真没关系,你想啊,他们一个天,一个地,身份悬殊,高高在上的大小姐,怎么看得上落魄凡人。
还是一个心有所属的,对了,那个属也是个金丹修士,还是有钱有人有模样,样样都在人族青年才俊水准之上的。
不说别的,就是单比命长,这就比不过啊!”
说着说着,金空月金灿灿的小猫耳朵突然露了出来,一对飞机耳警惕地竖起。
有杀气!!!
金空月回头,是一片浓浓的黑暗。
什么也看不见,却无端让金空月生出了,对上了谢唯安那冷冷的目光的感觉。
头皮发麻。
“咕噜…”
金空月咽了咽口水,只觉一股刺骨的寒意像是一根细小的冰针,扎进背脊里,一路向上升起。
动物最原始的本能在疯狂发出警报。
他的小嘴巴瞬间闭紧。
身子往钱致意身边靠了靠。
钱致意:?
怎么就没了,然后呢?
金空月抱住自己,张口,闭上,张口,然后又闭上。
最后,彻底摆烂地向后一倒。
小猫仰天,四脚朝天。
哀哀怨怨道:“我命苦。”
最后?还有什么最后?
一个快死的老父亲看上了心有所属的大小姐,在找死的路上越奔越远,拉都拉不住。
就这么简单。
钱致意郁闷了,他不停在旁边扒拉金空月,试图从这个小妖身上扒出更多信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