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主演牢记警告，此刻正满怀希望和警惕地顺着小路快步向前。乐池里的旋律随之改变。原本轻快、跳跃的长笛退到了背景里，大提琴深沉、连绵的弦音开始主导整个乐章，气氛瞬间紧张了起来。

休端坐在沙发上，她的坐姿从开场到现在几乎没有变过。休的目光跟随着舞台上男主角的动作移动，表情专注，但也没有过多投入到剧情的悲喜之中，保持着审判者般的注视；坐在她旁边的佛尔思则完全相反。

佛尔思原本靠在沙发靠背上的身体，在观看中已经不知不觉间完全直立了起来，手里的唱本也被她捏出了轻微的折痕。作为作家，她能非常轻易地与角色完成共情，反正她现在就挺担心男主演的。

舞台上的布景逐渐变换成荆棘丛，男主演的歌声压低，变成了充满警惕的半念半唱。周边越来越黑暗，正当他快完全被黑暗所吞噬时，舞台的中央突然亮起了一束极为柔和的红光。

这是一种接近于熟透了的红酒、又或者是盛夏黄昏时分天际边缘的红色，伴随着这道光芒，穿着繁复得如盛开玫瑰的戏服的妖精，缓步走入了光晕的中心。随着她的走动，裙摆上的轻纱像是有生命一般在空气中摇曳、舒展。整个剧院在这一瞬间陷入了绝对的安静。在舞台追光的照射下，她的眼睛、连同她整个人，都仿佛闪耀着某种奇异的光彩。

佛尔思无法从她身上移开目光，只有一个念头如同电光石火般闪过：咦，娜达莎居然没有选择扮演男主演的恋人，而是选择扮演了身为反派的妖精吗？

但这份短暂的疑惑，很快便在她开口歌唱的瞬间就被抛诸脑后了。

那是一种很难用乐理去精确定义的歌声，音色纯净、甜美，轻巧地拂过了剧院里的每一个角落，歌声拥有一种令人心甘情愿卸下所有防备、甘愿被她所引诱的魔力。玫瑰的妖精甜蜜地歌唱着，轻巧地命令旅人留下。

“留下来吧，这里的春天不会结束。”

倘若她是恶毒的阻碍者该多好、倘若她的歌声不这样动人该多好，但她站在那里时，旅人就已经迷失了，剧院中的观众们也随之迷失在这永不结束的春天里。

............

一直到剧院中的瓦斯计费灯一盏接一盏地重新亮起，剧院中的寂静才被打破。

“啪。”

不知道是谁在一楼的大厅里率先拍了一下手。这一声就像是某种解除了封印的信号。紧接着，掌声像潮水一般从剧院的各个角落涌起，迅速汇聚成巨大的声浪。有人甚至站了起来，发出了克制却仍然响亮的喝彩声。

佛尔思如梦初醒般地松开了一直紧攥着的唱本。她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感觉自己好像也跟着男女主角一起在充满妖精的花园里走了一遍。

“确实是一场值得一看的演出。”休一边鼓掌，一边实事求是地评价道，语气十分认可，“从布景到音乐，再到演员的表现，门票的价值得到了充分地体现。就是结尾有些牵强，实际上我感觉男女主角压根无法从妖精的歌声中逃脱......”

“仅仅是体现门票的价值？”

意识到演出已经结束了，贵宾包厢里免费附赠的甜点还没吃完，佛尔思紧急抓起一块涂了奶油的司康饼，狠狠咬了一口，含糊不清地嘟囔着。

“你不觉得物超所值吗？我现在终于明白为什么那些报纸要把她捧上天了。只要她一站定，你就觉得她做什么都是对的，她有奇妙的、让人难以抗拒的魅力……”

佛尔思说到这里，话语突然顿住了。她咀嚼的动作慢了下来，目光微微瞪大。

这个描述，还有这种让人不由自主心生好感的感觉，这不就是塔罗会中的“恋人”吗？！没想到只是一次偶然的歌剧就能遇见，难道我和“恋人”真的很有缘分？

佛尔思一时之间浮想联翩......

............

接下来的一个多月里，克莱恩过得波澜不惊，借助查案，按部就班细碎繁琐地消化着魔药，如今距离彻底完成消化，就差一次较大的主动表演了。这之中，塔罗会倒是有照常召开，但得到的几页罗塞尔日记都是早期的，没什么价值，日记里只描写了罗塞尔是如何从只会幻想不敢付诸行动的弱鸟变成主动狩猎的花花公子的，看得克莱恩一阵无语。

大帝啊，这点鸡毛蒜皮的破事到底有什么必要用中文加密记在日记里？根本没人想知道你的情史发迹过程好吗！

不过转念一想，克莱恩又释然了——正经人谁写日记啊，更何况写日记的人也压根就没打算给别人看。

除此之外，克莱恩几乎没有什么收获，委托“倒吊人”售卖的“狼人”非凡特性也一直没有人买。反正没有什么事，在他和娜达莎都空闲的时候，克莱恩还会偷溜到娜达莎的家里，教导她自己之前还在担任值夜者时学习到的格斗术。

娜达莎对他动不动就变装，甚至是绕过警卫从天而降的拜访方式，早已经见怪不怪，甚至每一次见面时，都会把它当作一个有趣的话题津津乐道。

上一次，娜达莎看着他刚从窗台翻进来的模样，还冷不丁地开了一个极具贝克兰德喜剧特色的玩笑。

“您从阳台上顺着窗帘滑下去的时候，最好还是小心点，不然我的丈夫回来了不好解释。”

克莱恩甚至难以描述自己听到娜达莎开玩笑时的震惊与内伤的心情，只能说“小丑”的能力都没能帮助他控制好表情。他只能瞪圆眼睛，用混杂着不可置信的错愕、无声控诉以及隐秘委屈的眼神望向她，当时他还没完全从窗台上下来，活像一个真的被当场撞破、不知道该进还是该退的倒霉情人；娜达莎立刻意识到了自己的这句玩笑的杀伤力，靠过来向他道歉。

“哦，特莫荣先生，抱歉，这只是个玩笑。”她柔声道，“因为你每一次都不走正门......”

就算我不走门，我们之间也不是见不得光的关系啊......难道我这一个多月的频繁翻窗行为，已经给娜达莎留下不可磨灭的刻板印象了吗？克莱恩不由得反省了一下自己的行事作风。

他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尽量平稳，但语速还是不可避免地比平时快了一丁点：“咳，但这并不是什么见不得光的拜访，我只是为了避开那些不必要的麻烦。”

娜达莎安慰他：“当然，我完全理解你的谨慎。”她说到这，稍微停顿了一下，似乎想到了什么，顺势夸奖了他一句：“其实有挺多小报的记者在我的房子附近转悠，想要偷拍到一些和我私人情感生活相关的照片。但是你来了这么多次，竟然一次都没有被他们发现呢，真棒！”

作为序列7的非凡者，真的被记者发现了才是污点吧......而且真的被拍到翻窗的照片的话，情人的身份不就坐实了吗……

值得一提的是，娜达莎也收集到了罗塞尔的日记，似乎是她的粉丝们听闻她有兴趣后自发为她收集的。然而作为同样能看懂中文字的穿越者，在以冷漠的微笑着看完日记的内容后，娜达莎就把日记丢到杂物堆那边去了。

克莱恩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努力想要劝说娜达莎将日记献给“愚者”，这样就能给她“愚者”的报酬了。但是娜达莎的说法非常有逻辑。

“如果‘愚者’先生看不懂，那我不知道祂收集这样的日记有什么意义，”娜达莎的语气十分犀利，显然是由于看见了油腻男的日记十分不适。

“如果祂能看懂，那更没有收集的意义了。反正我是无法明白同时应付好几位女士，并且沾沾自喜于自己那些拙劣搭讪技巧的内容，有什么好被收集的就是了。”

为了避免“愚者”被娜达莎误认为品味极差且无聊透顶的存在，克莱恩迅速放弃了自己的坚持。

“娜达莎女士，你说得十分有道理。”他立刻站直身体，一本正经地表示赞同，“也许有些记录确实只适合留在杂物堆里。”

“哈哈，如果你需要用来包生鲜肉类或者垫桌脚的纸张，也可以直接把它们拿走哦。”

克莱恩默默想道：能被娜达莎如此不留情面地冷嘲热讽，大帝，你在某种意义上也算是很有本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