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尔思·沃尔坐在书桌前，直勾勾地盯着摆在桌子正中央的一个信封，她已经保持这个石化一般的姿势足足三分钟了。休·迪尔查从自己那堆悬赏通告中抬起头，视线越过凌乱的桌面，落在了佛尔思身上。

“怎么了，佛尔思？”休放下手里那张画着通缉犯粗糙画像的纸，“你盯着那封信看很久了。如果那是某位狂热读者的来信，你不如先把它收起来，先把这周的稿件赶完，再去回顾读者对你的夸奖。”

佛尔思发出一声长长的、幽怨的叹息，她缓慢地伸出手，以轻柔得不可思议的动作，再次将信封里的内容抽了出来——她之前其实已经抽开看过了，但看完后她又做贼般地塞了回去。

接下来，她从里面带出了一张带着淡雅香水味的信笺，以及两张票据。

“你最近居然订了歌剧的票？”休不敢置信地问道。

并不能怪她大惊小怪，自从佛尔思咬牙借钱给她购买了治安官的非凡特性，再加上佛尔思自己也处于攒钱购买序列8的非凡材料的阶段，她们俩的生活水平直线下滑。

佛尔思最近可谓是发奋图强，不仅努力撰写新书，就连买卷烟的频率都下降了。而休也是同样日夜奋斗在赏金猎人的道路上，争取早日还清欠款，两个人的娱乐活动开销已经近乎为0。

佛尔思在存钱的过程中多次悠悠叹气：“为什么我们都那么穷？”

休只能安慰她：“等到成为更高序列的非凡者就好了。”

但两个人都知道，成为非凡者的道路上一定是穷多富少......因此，面对突然疑似奢侈了一把的佛尔思，休感觉到了深深的震撼。

“不是我买的，我哪里还有余钱订票！这是奥黛丽小姐寄来的。她在信里说，最近有一场非常精彩的歌剧，特意送票来推荐我们去看看。”佛尔思立刻无力地解释道。

休松了一口气，庆幸自己的朋友还走在节俭和克制的道路上。

“那不是挺好的吗？奥黛丽小姐心地真好，居然还能想起来我们。”休点了点头，“你最近一直在座位上赶稿，偶尔出去放松放松也不错，说不定也会对你的写作有帮助。”

佛尔思的表情扭曲了起来：“可这是娜达莎的歌剧票！”

休迟疑地询问：“呃，谁......？”

佛尔思珍惜地将歌剧票放在桌面上最干净的区域，接下来，她猛地抓起桌子上的报纸——为了维系写作素材和灵感，报纸她还是有在照常订——将报纸“哗啦哗啦”地翻到了戏剧副刊那一页，然后忽地一下将报纸朝前推，把那一整版的内容展示在了休的眼前。

这一页正用一整版洋洋洒洒地夸奖着歌剧女演员娜达莎在她所演唱的新剧中的完美表现，标题用加粗的黑色大号字体印在最顶端，十分抓人眼球：《降临在贝克兰德的音乐天使！》

“你可以不知道娜达莎本人，”佛尔思异常严肃地说，“但是你必须知道，她现在一张票卖到3镑！”

佛尔思压低声音，仿佛害怕墙壁上长了耳朵，马上就会有人听见然后把她们的票抢走：“也就是说，奥黛丽小姐这一个信封里，就装了至少6镑。看这票面的座位区域……甚至可能是10镑，甚至16镑……”

休也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她在家道中落前，当然见过比这更昂贵的票价，但今时不同往日，一下子收到如此高额的礼物，还是让她非常吃惊。

休和佛尔思相互对视了一眼，两个人都无比清晰地读懂了对方此刻的想法：

好想把票卖掉赚钱啊......

“不行，”佛尔思艰难地闭上眼睛，狠狠地摇了摇头，然后又忍不住依依不舍地睁开眼，瞄了几眼那两张身价高昂的歌剧票，“那样太没礼貌了，并且非常不尊重送礼物的奥黛丽小姐的心意与善意。”

休也找回了理智和过去身为贵族的礼仪：“是的，奥黛丽小姐特意把票寄给我们，并且是这么好的位置，说明她非常看重这部歌剧，也希望我们能欣赏到。让一位充满善意且大方的小姐失望，是非常无礼且短视的行为。”

“而且，信上还提了一句，”佛尔思指着信笺末尾的一行小字，“她希望看完演出后，如果有机会，能听听我们的感想。”

休点点头：“这就是在暗示，看完演出之后，我们可能会有一个小型的下午茶会，或者至少是一次关于剧情的交流。我们最好提前做好准备，不要对歌剧内容一无所知。”

佛尔思揉了揉自己最近因为赶稿而略显憔悴的面容：“天呐，我还没有去看过票价这么高昂的歌剧呢，是不是该化个淡妆再去？最大程度表现我的重视！至少得对得起16镑的位置......”

休低头看了看自己为了方便追踪和战斗的套装，有些无奈地表示了赞同：“呃，那我也换套正装吧......太久没穿了，希望它没有被虫子咬破。”

一直等到周六的夜晚，两个人才紧张地来到了金雀剧院。歌剧新星娜达莎坚持只在这座剧院演出，据说那些底蕴深厚的大剧院开出了令人瞠目结舌的天价薪酬也没能撬走她，因此这座原本在贝克兰德戏剧圈里只算得上二流的老旧剧院，如今早已脱胎换骨，甚至显得有点金碧辉煌了。

奥黛丽为她们俩预订的是视野极佳的二楼贵宾包厢，她们推开门时，还在斜对面不远处的包厢里看见了朝她们优雅地轻轻挥手的奥黛丽和对着她们摇晃着尾巴的金毛大狗苏茜。

佛尔思与休赶紧挺直脊背朝她们回礼。待到坐定，拉上包厢那层隔绝视线的薄纱后，佛尔思立刻卸下优雅，用胳膊肘捅了捅旁边的休，小声道：“你觉得苏茜进来看歌剧，需要买票吗？”

休认真而严谨地回复她：“没有任何一家剧院发行过所谓的宠物票，这不在他们的定价规则内。有些贵族还会把鹦鹉带进歌剧院，听多了之后，鹦鹉还能跟着唱段重复几句。”

佛尔思心想：以苏茜的聪明程度，指不定苏茜也能跟唱几句呢！

这毕竟是她人生中第一次坐在票价高达十几镑的包厢里听歌剧，佛尔思的内心不可避免地涌动着一阵激动。但与此同时，一种对未知场合的胆怯又让她极力压制着这份情绪，生怕自己表现得像个没见过世面的乡下女孩，甚至是丢了送票人奥黛丽小姐的脸面。

但好在她观察一番，发现观众们都带着与她如出一辙的激动，有人在不停地看怀表，有人在低声交谈，目光时不时地投向还未拉开的厚重暗红色幕布。

嗯，大家都很期待嘛。看来贝克兰德各大报纸戏剧副刊上那些恨不得用尽世间所有溢美之词的夸奖，确实是货真价实的。这么贵的票价，如果演员的名气是炒作出来的，那我真的要报警了，或者直接让休判定有罪，罪名就是进行大规模的财物诈骗和精神虐待！

佛尔思在内心嘟囔了几句，由于距离大幕正式拉开还有一段时间，佛尔思便顺势拿起了摆放在包厢小圆桌上的唱本。这种印制精美的唱本上会密密麻麻地列出所有的台词和舞台提示，非常方便观众们了解剧情走向。

今晚即将演奏的歌剧名为《歌剧之春》，大致讲述了男主角在春意盎然的四月，于繁花盛开的花园中睡着了，在梦境中坠入了花园妖精们的乐园的故事。妖精们有着各式各样的性格，或狡黠，或暴躁，或天真；在妖精的乐园里，语言失去了作用，歌声是永远的通行证。为了找到回家的道路，男主角在不安与害怕中不断歌唱，试图打动妖精们，却还是被困在了乐园中。

他在现实中久睡不醒，未婚妻十分担忧。最终，在黑夜女神教堂的指引和帮助下，这位未婚妻也喝下了一种秘药，让自己的灵魂同样坠入了妖精们的花园。她需要做的事情，就是尝试用自己充满爱意的歌声，去夺回属于自己的恋人。一番冒险后，最终两个人成功离开了妖精的乐园，一同在春天的花园中醒来。

在剧情的最后，管家告知他们：花园中那些原本开得正艳的诸多花朵，不知为何，在他们沉睡的这几天里都诡异地枯萎了，想必是春天很快就要结束了，夏天就要到来了吧。

作为小说家，佛尔思下意识地分析了一下剧本：好吧，经典英雄救美叙事的反转！梦境与现实、妖精与巫师的设定，也很符合如今贝克兰德流行的带着一点神秘学色彩的浪漫基调。不过结尾就相当于暗示了妖精们就是花园里的花朵吧，我听说《歌剧之春》中扮演妖精的演员们穿着的也是各式各样类似花朵的服饰，一听就很贵......

就在这时，乐池里的调音声渐渐停止。大厅里灯一盏接着一盏地暗了下去。原本轻微的嘈杂声在一瞬间消失，整个剧院陷入了一种屏息凝神的安静之中。

舞台前方的那道暗红色的厚重幕布，开始缓慢地向两边拉开。一束柔和的白色灯光从二楼的侧方打下，照亮了舞台中央的布景——一个用逼真的纸板和绸缎搭建起来的、生机勃勃的花园。

“开始了。”休微微压低了声音提醒她，佛尔思连忙放下唱本，端正地将双手放在膝盖上，开始聚精会神地观看演出。

............

第二幕过半，剧情已经推进到了一个小高潮。男主演与紫罗兰的妖精们刚刚完成了一段错综复杂的轮唱，心满意足的妖精们为他指出了回家的道路，顺便提示了他：“在道路的尽头有着极为可怕的妖精，你要小心不要被她夺走心神，这样你就能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