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曼查强行压下心头的不适,在双方肌肤相触的瞬间缩回手,勾起礼貌的微笑:“司鼎大人客气了,我只是来陪景元师兄复诊,顺道见识一下传闻中丹鼎司妙手回春的医术,不敢劳烦您亲自迎接。”
司鼎不着痕迹地望了眼拉曼查的左臂,冰凉的指尖收回宽大的衣袖中,重新拾起摆在脚边的药箱:“怎么会呢,我还担心您嫌弃礼数不周呢,景元复诊的期间,就容我来为你担任向导吧。”
女人微微侧身,伸手做了邀请的手势,接着说道:“请,拉曼查先生。”
拉曼查暗暗攥紧十指,在司鼎说出那句不容他反对的强硬语气时,不禁皱起眉头。
在司鼎投来的询问目光中,心里不自主浮现了方才清晨与鸮的对话。
但愿这一切都只是他的错觉吧,拉曼查缓缓摇了摇头,跟上了司鼎的步伐,向着岐黄署的深处走去。
往来的医助和丹士们抱着布巾与丹瓶步履匆忙,他们穿梭在阶梯与连廊之间,偶尔在经过时向着拉曼查投来好奇的目光,又很快低下头去。
一切看上去似乎十分正常。
但俗话说得好,常人容易被平凡的表象迷惑,只有目光转移的那瞬间,那些被掩盖的真相才有可能呼之欲出。
现在,他只需要一个能抓住间隙的契机。
拉曼查眯起眼,时刻以眼角余光关注路上行经的人们,背在身后的手指悄悄一勾,脚下几片黑影化成一只只小虫,悄无声息向四处飞散,朝着他方才锁定的可疑目标靠近。
细小如残片的身躯努力钻动了一下,倏然消失在他们脚下的影子里,再也没了动静。
确认黑影正安安份份待在宿主的影子里后,他暗自在心底松了口气。
方才他也只是突发奇想,尝试以自身的【贪饕】之力凝聚成可追踪与监视的影子,用以追查【毁灭】的气息,没想到竟意外的成功。
“……玉阙仙舟的竞天将军不日前送了一批花草茶,正好请远客品鉴,”司鼎的声音由远到近传来,拉曼查下意识倒退几步,看着正凑到自己跟前的墨发女人意味深长地望着地面,“拉曼查先生,难道我司的地砖??比起繁华的行医市集,还要有趣吗?”
“咳,抱歉抱歉,我方才走神了,”拉曼查干咳一声,手足无措的慌乱模样顿时惹得司鼎再次笑了出来。
女人摇了摇头,领着他坐在广场中央的巨木之下:“走了这么久,您大概也有些累了吧,请稍等,我去买些丹鼎司的特色药糕,请放心,这些糕点是我司最出名的特色美食,绝不会有难以忍受的苦涩和药味。”
他点了点头,看着司鼎缓步朝摆着好几层蒸笼的摊贩走去,松开了僵在背后的双手,揉了揉抽疼的手腕。
也不知道那个女人发现什么没有,拉曼查心想,趁着她不在的空档,他连忙半阖眼眸,靠在石椅上装作假寐,调动体内的黑影开始与各处影子建立连结。
黑暗的视野褪去的瞬间,一道陌生的画面浮现出来,那是一座巨大的丹炉,空气中弥漫刺鼻的药香,这时身旁忽然有人动了一下,低哑的嗓音自一旁传来:“话说,司鼎大人怎么会让外人进到此地?那可是化外民啊,谁知道他们会不会对建木有什么心思?”
“你别瞎说,何况他们怎么会知道建木其实就在我们脚下……”影子寄身的宿主出言反驳,却被对方用掌心捂住嘴巴。
“嘘嘘嘘!慎言!小心隔墙有耳……”
捂了也没用,他两只耳朵都听到了谢谢。
话音逐渐消散,拉曼查陷入沉思,却也不忘在内心吐槽。
原来建木就在丹鼎司,但他说的在“脚下”究竟是哪个脚下?是指丹炉那里,还是另有隐藏的地方?
画面切换得分外快速,映入眼帘的是娇小的狐人女孩,她发着高热,虚弱地躺在治疗床上痛苦喘息,眼眶忽然一阵温热,晶莹的泪光砸在女孩的手背上,唤醒她昏沈的意识。
“妈妈……”女孩低声呢喃,“我是不是……要死了……咳咳咳!”
“不!不会的!”视野忽然一晃,在恢复短暂幽暗的空间里,他听见女人大喊一声,那撕心裂肺的哭声,让他的心头不自主被揪起来,“相信司鼎大人……大人说她已经找到方法了,等丹药炼制完成,你就会恢复健康了!你要坚强……答应妈妈……”
画面再次黯淡下来,一声怒吼和迟钝的痛意袭来,拉曼查困惑地眨了眨眼,指尖抚向散发火辣辣疼痛的脸颊,看着眼前被泪水模糊的画面。
“卑贱的短生种!连秤药都学不会,你还敢盗窃别人的东西?整天捣鼓那些乱七八糟的丹药,生了你这种一无是处的废物,我都替你爹娘感到屈辱!”随着沉重的力道踹向了腹部,拉曼查皱起眉,捂着微微抽疼的胃部,此时黑靴的主人再次毫不留情地大笑,语气满是讥讽,“司鼎大人真是慈悲,竟留你担任他的助手,啧啧,也不看你这种资质,现在竟然还想做贼喊抓贼,无耻至极!”
“你们……根本不懂!”那人痛苦喘息,猛然伸手,死死拉住了施暴者的裤脚,“那个女人……她在做很危险的事……你们不能吃……大家都会死的……”
“我呸!狗东西!老子吃了二十多年的万寿丹都没事,休想诬陷司鼎大人!兄弟们,把丹瓶抢过来,等会将他的事情上报给大人!”
对方一声令下,在痛呼声与拳脚肉搏的殴打声中,拉曼查静静闭上双眼,任由辱骂的话语在黑暗中回荡。
“拉曼查先生,拉曼查先生,醒醒。”
司鼎的说话声将意识重新拉回了躯体中,他缓缓张开眼,看着女人臂弯里满当当的食物和茶饮,眼里满是复杂的思绪在翻涌。
眼前这个女人,哪样才是真正的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