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以后,楚墨白对华南业再无任何好脸色,但这种事又怎好对外人讲,楚墨白只得咽下这口气。
盛夏偷得半日闲,自溪边乘凉后,少年们再也不曾有半日闲得好时光。
天蓝得万里无云,远处延绵起伏的山脉,远远看去青翠葱郁。
古人望梅止渴,今有望山却止不了热,热浪滚滚汹涌,远处的屋子都在风中晃动,炊烟缭飞于天,热风中带来一丝饭菜香。
楚墨白直起腰,眼前是被分割成一小块一小块的田,重叠延绵而下,放眼望去已是麦穗满地,满目金黄。
他右手握着一弯刀,左手正持握一小束麦穗,麦穗饱满圆滚,远远看去犹如一束花。
楚墨白抬手用胳膊肘擦去脸上的汗珠,往四周望去,半晌歇够了,又深叹口气,复又弯腰割着麦子。
林昭手脚麻利,手起刀落,金黄麦穗就落入田间,等人来收。
别人才割半田,他都已经快摸到麦田的另一边了。
“师兄们!快来歇歇!”
远远的,林昭听到喊声,回头望去,田埂上一少年正冲他们挥手,动作极轻且缓,身边摆着一挑担,两头挑桶被细心地用麻布盖着。
林昭丢下手中麦穗,疾步过去,嘴里高喊,:“陈吉安!你带啥来了?”
陈吉安回过头,对着林昭笑,纵横交错的伤痕,足以让任何一个孩童畏惧害怕,并放声大哭,:
“林师兄,我带了些井水与吃食,给你们解暑充饥。”
楚墨白拿起粗陶瓷碗,舀了一碗水,转手递给身旁的萧容执,转而又给自己舀了碗,咕咚咕咚如牛饮水,狂饮一番。
“陈师弟,你可害苦了我。”,井水下肚才解了暑气,楚墨白袖子一挽,冲陈吉安展示胳膊。
陈吉安定睛一看,晒了好几日,楚墨白原本白如瓷的肌肤落下印记,明显有分界线的手臂上道道划痕清晰可见,全是被麦穗划伤的。
陈吉安也不憷,笑道:“分明是楚师兄自己太过娇弱,何以是我的责任了?”
楚墨白冷哼一声,:“若不是你种出一年两季的麦穗,我何至于在此受伤。”
陈吉安原本已是个废人,是御医极力救治,才得以活下来,但他脸已毁容,面目狰狞,手脚筋俱断。
劫难之下能活下来已是不易,却也再难入朝为官,面目狰狞只会让百姓们恐慌不安。
书院未曾辞他,能入得书院之人岂是平庸之辈,失了任何一人都能叫人痛心疾首。
陈吉安却不愿再待在书院,伤好大半硬是辞别夫子们,回家养伤。
按理说养伤便养伤吧,可他也闲不住,他娘也肯将就他,背着他下地。
他坐在树荫下看他娘除草犁地,施肥收麦,偏眼还尖,看他娘种地都能悟出些道理。
一年两季麦,山长初听极为惊诧,起初无人能相信陈吉安当真能种出。
夏发芽,冬下雪,麦子也只有一季,世事更替万物生长皆有定数,人要与天斗何其困难。
可楚墨白听完,也只道一句,万一呢?
山长沉思良久,同惠诚帝两人商议了许久,最终同意让陈吉安试试。
第一年,别说一年两季,一季都未曾保住,风调雨不顺颗粒无收。
陈吉安自打承诺了夫子,整个人书也不看了,家也不回,就在麦田旁搭了间屋子住进去。
他手脚劲断了,行动间只能依托旁人,麦田第一年来帮衬的学子与侍卫,往日都是文弱书生或是舞刀动枪的武人,哪里会种地,统统被陈吉安嫌弃了个遍。
第二年好点,好歹还保了些收成,不过也磕碜得很,陈吉安嫌自己不能亲身上阵,竟是寻了御医,让他们将他的手脚又划了口子,硬用银针穿线缝起断裂的经脉。
缝上又如何,也不过是自己能拿起筷子食口饭,站得久点。
许是对自己太狠,叫上天于心不忍,一年两季麦的情况逐年稳定,今年七月第一季麦子竟真的成熟了。
陈吉安知若非楚墨白支持,山长也不会同意他漫无天际的想法,更不可能得今年成果,也知楚墨白哪里是真的埋怨他。
他不过是拐弯抹角夸他呢,这些年楚墨白就没少来,从连弯刀都未见识过的少年,到如今割了半田都不嫌累。
“哎,楚师兄这话说得对,”林昭咬着包子替楚墨白撑腰,:“若不是你,我们哪能沦落到当农夫的地步。”
“就是!”
“我可是要当状元的人,来割麦子,说出去都叫人笑话。”
宋麟怼道:“我看谁大言不惭说自己是状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