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了药,针刺过后,梅大用很快清醒过来。
屋里除了外甥女儿,再无别人,他望着她,神色恍惚。
向园怕他再发病,手指搭在他脉上,平静地道:“感觉到了没?我手指是热的,那天你看见的,太阳底下我亦有影子。”
梅大用垂下头,往日记忆如潮水般涌来,爹娘后娘、妹妹妹夫,还有外甥女儿,他心心念念的生意,数十年光景此刻都化成了水,静静汇入他的脑海。
他不知该庆幸还是该愤怒。
庆幸外甥女儿没有变成恶鬼,他亦没有被冤魂索命。
可这亦代表着,他近日所思所想、所作所为都成了笑话。
该愤怒的,可他一点气也生不起来,心中只有解不脱的悲苦,不是鬼,没有恶鬼缠身,噩梦都是假的,那他这辈子还能发财吗?
见他神色落寞,向园继续道:“我不是鬼,你看我是鬼,是因为你心里有鬼。你想出人头地,想发财,为什么一定要靠卖妹妹、卖外甥女儿呢?难道你就不能自己争口气,奋发图强?
“你从乡里到府城是不容易,可外婆和我娘难道就很容易?你怨怪她们不能帮你更多,可她们合该帮你吗,她们难道就没有自己的日子过?
“外婆嫁到梅家,操劳了一辈子,尽心抚养你长大,可她又享过你们梅家什么福?老了老了,承受着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悲痛,她可找你哭诉过,可曾用孝道要挟过你们孝敬她?
“她接我过去照顾,那是你的家不错,可凭心而论,舅舅,你摸着良心说,我是吃了你的还是用了你的?还是你和妗子觉得,我爹娘死了,你们收留了我,向家的产业便该归你们所有?这是哪里来的道理?
“再说我娘,你日子又不是过不下去,这辈子难道就真的欠我爹给我娘那二十两彩礼?就真的欠卖我这个外甥女儿的钱?难道我爹的钱是大风刮来的,难道我的命就不是命?
“你要真想靠姻亲发达,当初就不该娶邱大妗子,你长得也不赖,怎么不想着找个有钱人家的姑娘?丑点老点你也愿意娶,也愿意闭着眼伺候人家?
“你恨别人家女儿的彩礼都是留在家里给兄弟使,偏偏我娘不这样,你觉得不公平,觉得外婆偏心。那你怎么不想想,你变卖产业出门做生意,家里一无所有,外婆和我娘的日子是怎么过来的?
“你三不五时去安田里拉柴拉菜拉肉拉蛋,那柴火、蔬菜、鸡鸭鹅蛋都是从哪来的?难道我和外婆坐着不动天上就会掉下来?难道我们没长肚子、没长嘴巴,不会饿也不爱吃?
“我娘运气好,遇上了我爹,否则有你这么个哥哥,她落到哪步境地谁又敢说?你们一辈子对那二十两银子耿耿于怀,难道就你们知道钱是好东西,别人都是傻子不成?
“你也别把我当傻子。春上的时候原员外找你提亲,你便把以往干的那些事,一推二五六都推到大妗子身上,就是打量我缺心眼吧!想着替我出口气就能让我记着你的好?
“舅舅,你能过头啦!大妗子有她的毛病不假,可你才是当家的,要不是你首肯,她能那么肆无忌惮?从你扇她脸,她半句不敢顶,窝窝囊囊就跟着你回去的时候我就知道了,真正打我骂我吸我血的人,从来不是泼辣的大妗子,而是你——我的亲舅舅啊!
“你该庆幸我爹娘结下原家这个善缘,不然照你的意思要我嫁给原大,我不定就死在哪了,到那时候,我才真是要变成厉鬼缠着你。
“舅舅,你只是没干成坏事儿,可坏事儿你一样也没少干。你确实运气不好,可运气不好也都是叫你败的,你好好做人,好好做事,别见天惦记吸姊妹的血,把心思都用到你那铺子上,早就发财了!”
“喏,你的药方,拿着抓药去吧。刚刚给你用了一粒青津丸,都是好药材,一粒十文钱,记得一起结了。”
向园说完,将药方塞到梅大用手上,未再看他一眼,挥挥手让他赶紧走。
外头出太阳了,她还得继续义诊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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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天义诊结束,又跟着白师兄出诊、游方,跟着白大夫辩症施治,学习了有一个月工夫,向园的名声算是传出去了,只是传出去的是……
“有人慕名而来找我治痔疮。”向园想起出诊回来,小邓几个使劲儿憋笑又憋不住的表情,生无可恋地道。
原耕耘:“……”
向园苦恼极了,“青蓝嫂子她娘家兄弟,那个叫朱庆春的,你还记得吧,就是胡喜带着他们几个帮我传的名声。”传了名声还特地过来找她邀功,向园都不知道该夸什么好。
原耕耘记得,那天下了雨,他回来得早些,正赶上梅大用离开,也和白师兄、胡喜他们打了个照面。
知道医馆发生的事,他们夫妻俩为表感谢,晚上特意请一行人一起去饭庄吃饭,后头从草市桥经过,还遇上过两次。
此刻,原耕耘只能宽慰:“这说明你进步快,才多长时间,向大夫的名声就传出去了。今天他们慕名而来找你治痔疮,明天就能慕名而来找你治各种疑难杂症,咱们一样一样来就是。”
向园点点头,“白师兄也这样说,他明日要去兴安府看看生意,让我暂时代他在大堂坐诊。”
除了白大夫和白少辛,百草堂还从外头请了三位坐堂大夫,其中周大夫、李大夫二人和白大夫一样,医术高明,经验丰富,颇有资历。
三位大夫各有所长,大堂后的几个单间,便是他们的单独诊室。当然,找他们看诊也要贵一些,单人单次诊费三十文,诊费归大夫个人所有,除此之外,百草堂每月还会给他们发月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