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前的日出,对他来说只是地球自转带来的光学现象,是色温从2000K变为5500K的过程。风景是客观存在的,而他是那个冷静的旁观者,世界是灰度的,只有他是孤独的实体。
可今天,视野里多了一个变量。
他看着陆燃那张被阳光照亮的侧脸。那个年轻人的睫毛上还挂着昨晚没擦干的湿气,此刻在阳光下闪闪发亮。陆燃眼中的光彩,比那轮太阳还要炽热,那是纯粹的、毫无杂质的生命力。
林寂突然意识到,原来当风景中有人与你并肩而立时,这串关于“美”的代码,才会被真正编译运行。
那个在他梦魇里盘踞了两年的、关于“孤独”的死循环,似乎在这一刻,被这道光强行中断了。
“嗯。”林寂低声应了一句,喝了一口苦涩的咖啡,掩饰住那一瞬间心跳的异常频率。
“活着才有变量。死了,就只剩定局了。”
2. 半斤的约定
早饭极其简单,是剩下的两根能量胶和最后一点脱水米饭。陆燃吃得狼吞虎咽,仿佛那是世界上最美味的珍馐。
吃完后,林寂开始收拾营地。这又是一次赏心悦目的逆向工程。
帐篷被拆解、折叠、卷起,体积被压缩到极致,塞回那个小小的收纳袋里。甚至连打地钉留下的孔洞,都被他用土填平,仿佛他们从未造访过这里。
“这叫LNT法则(Leave No Trace),无痕山林。”林寂看到陆燃好奇的目光,随口解释道。
陆燃在旁边帮忙,但他笨手笨脚的,那张救了他命的银色保温毯怎么折都折不回原来的方块大小,最后变成了一团乱糟糟的银色球体。
“别折了,那个是一次性的,很难复原。”林寂接过那一团乱糟糟的银色塑料,熟练地挤压排气,团成一个小球塞进垃圾袋,“带下山扔。”
收拾完毕,林寂背上了那个沉重的登山包。
陆燃有些不好意思地拎着自己那个轻飘飘的篮球包。里面那两瓶没喝完的运动饮料,此刻显得无比讽刺。他想帮林寂分担点重量,但被林寂拒绝了:“你现在的状态,管好你自己就是对我最大的帮忙。”
“走吧。”林寂调整了一下登山杖的长度,看了一眼GPS上的剩余轨迹,冷静地打破了陆燃的幻想。
“今天的路程还有17公里。”
“多少?!”陆燃瞪大了眼睛,“昨天累死累活才走了不到一半?”
“准确地说是31.7公里的一大半。”林寂指了指前方连绵起伏的山头,“而且别以为今天全是下坡。前五公里是山脊线穿越,我们要翻过三个山头才能开始下降。以你现在的鞋底抓地力和膝盖状态,我们要做好走6~8个小时的准备。”
陆燃看着远处那像过山车一样起伏的草甸路,哀嚎一声,感觉腿更软了。
“行!别说六小时,爬我也爬出去!舍命陪君子!”
两人一前一后踏上了归途。
这一次,陆燃没有再像兔子一样乱窜,也没有再试图超过林寂。他老老实实地跟在林寂身后三米远的地方,踩着那个沉稳的脚印,一步一步地往下走。
走了大概一小时,阳光越来越好,陆燃的心情也彻底放松了下来。那个“社牛”的属性再次上线。
“那个……林寂。”他叫住了前面的背影。
林寂停下脚步,回头:“嗯?”
陆燃挠了挠头,那个在球场上不可一世的“燃哥”,此刻显得有些局促,又带着几分真诚的笨拙:“那个,虽然你可能不缺……但我还是想说,这次真的谢了。回头回了城里,我请你喝酒。去最好的馆子,喝最好的酒。”
林寂看着他,目光扫过他那身不伦不类的装扮(篮球短裤+卫衣+满是泥巴的篮球鞋),嘴角极其轻微地勾起了一个弧度。
那个笑容很淡,淡到如果不仔细看就会错过,但却像冰雪初融般好看。
“半斤。”林寂突然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
“啊?”陆燃愣了一下,“什么半斤?”
“白酒。”林寂平静地补充道,“我能喝半斤。低于这个量的局,我不去。那是浪费时间。”
陆燃愣了两秒,看着林寂一本正经的样子,随即爆发出了一阵极其爽朗的大笑。笑声回荡在山谷间,惊飞了草甸上的几只云雀。
“行!别说半斤,五斤都行!我就怕你到时候喝趴下喊我爸爸!”
“那是你的强项。”林寂转过身,继续迈开了步子,“跟上,别掉队。”
“得嘞!”
阳光洒在两人的背影上。
一个背着重装包,步伐沉稳如山;一个轻装简行,步履轻快如风。
虽然他们的步调依然不同,虽然他们来自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但这一次,他们走在了同一个方向。
在这片群山的见证下,原本平行的轨迹,终于有了真正的交集。而那个关于“救赎”的故事,才刚刚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