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遇看着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你想去哪里?”
“我不知道。”江寻想了想,“你是地陪,你说了算。”
“那先吃早饭。”程遇说,“你还没吃吧?”
“没。”
“走吧,我知道一家巷子里的米线,开了二十多年了。”
“是良记米线吗?”
“你还记得?”程遇有些欣喜。
“当然。”江寻说,语气很淡,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小时候巷口那家,每次路过都走不动路。”
程遇没有说话。他怕一开口,声音会出卖他。
那家米线店,是他们共同的童年记忆。那时候他们两个都穷,零花钱攒好几天才够买一碗。老板娘人好,每次都给他们拿两个小碗,让他们分着吃。两个人坐在店门口的小板凳上,低着头吸溜米线,辣得鼻涕眼泪一起流,谁也不笑话谁。
程遇以为江寻忘了。
二十年了。江寻搬走的时候才十岁。一个小孩子的记忆能存留多久?程遇以为那些巷子、那些石板路、那家米线店,早就被江寻的人生覆盖了。
但他记得。
“嗯。”程遇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就是那家。还在。”
“还在?”江寻的表情有了一丝变化,不是惊喜,更像是一种“时间没有改变一切”的安心,“老板娘呢?”
“换成她儿子了。”程遇说,“味道没变。”
“那得去尝尝。”
古镇的早晨很安静。
石板路上还有露水,两边的店铺大多还没开门。阳光从屋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路面上画出一道一道的金线。
程遇走在前面半步,步子放得比平时慢。江寻走在他身后,听着他的脚步声,一步一步地跟着。
两个人之间隔了不到一米的距离。
不远,也不近。正好是地“陪”和“客人”之间该有的距离。
但程遇觉得太远了。他想走得更慢一点,让江寻跟上来,走到他旁边。但他没有。
良记米线开在一条更窄的巷子里。
店面不大,几张木桌,墙上贴着发黄的菜单,灶台上的大锅咕嘟咕嘟地冒着白气。老板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围着一条洗得发白的围裙,看到程遇进来,点了点头。
“老样子?”老板问。
程遇看了江寻一眼。
江寻站在门口,微微侧着头,像是在用耳朵辨认这个空间。他的表情很专注,眉头轻轻皱着,嘴唇微微抿着。
“你吃什么的?”程遇问。
“三鲜的。”江寻说,“不要香菜。”
程遇心里又动了一下。
三鲜的,不要香菜。江寻还是原来的口味。
“两碗三鲜,不要香菜。”程遇对老板说。
老板看了他们一眼,目光在程遇和江寻之间来回了一下,没说什么,转身去煮米线。
程遇找了个靠墙的位置,拉开椅子,对江寻说:“这边坐。靠墙,不用怕后面有人撞到。”
江寻循着声音的方向走过来,手摸到椅背,慢慢坐下。他的动作很小心,每一步都像是在确认什么——地面的高度、椅子的位置、桌沿的距离。
程遇看着他的手,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酸涩。
米线上来了。
程遇把碗推到江寻面前,犹豫了一下,说:“碗在你右手边,筷子在碗上面。”
江寻笑了一下,他伸出手,指尖碰到了碗沿。他顺着碗沿摸到筷子,拿起来,在碗里搅了搅。
“要不要我告诉你里面有什么?”程遇问。
“不用。”江寻说,“我其实能看的到大概位置,只是不太真切。”
他夹起一筷子米线,慢慢送进嘴里。
嚼了两口,停了。
“味道没变。”他说。
程遇看着他的侧脸,没有说话。
江寻吃得很慢。不是因为胃口不好。他的筷子在碗里慢慢地拨,偶尔夹到一根豆芽,偶尔夹到一片火腿,偶尔什么也没夹到。
程遇好几次想开口说“我帮你”,但每次话到嘴边都咽了回去。
他怕自己越界。
他低下头,吃自己那碗米线,和江寻一模一样。他从来都点这个,从小就这样。不是因为喜欢吃,是因为江寻喜欢。他想知道江寻喜欢的东西是什么味道。
二十年了。他还是没吃腻。
吃完出来,阳光已经铺满了整条巷子。
江寻站在店门口,仰起头,阳光落在他的脸上。他闭着眼睛,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今天的天气怎么样?”他问。
程遇看了一眼天。天空很蓝,云很少,远处的山影影绰绰。
“很好。”他说,“天很蓝,云很少。”
“那挺好的。”江寻说,“我记得小时候的天也很蓝。蓝到不像是真的。”
程遇看着他,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拨动了一下。
他想问:你还记得什么?
你还记得巷口那棵老槐树吗?你还记得夏天傍晚我们一起去捉萤火虫吗?你还记得你说“他是我弟弟”的那天吗?
他什么都没问。
“走吧。”他说,“带你去个地方。”
“哪里?”
“你去了就知道了。”
江寻偏了偏头,像是在判断这句话里的分量。
“行。”他说。
两个人沿着巷子往回走。程遇走在前面半步,江寻跟在后面。阳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石板路上,一个在前,一个在后,像两条平行的线。
程遇看着地上的影子,忽然想起一件事。
小时候他们也是这样走路的。江寻在前面跑,他在后面追。江寻的影子总是比他长一点,总是比他快一点。他追了二十年,还是差那半步。
他不知道自己还要追多久。
但他不着急。
影子不会消失,路不会断,他还在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