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凌晨三点,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已经连续一周了。
睡不着。
不是那种“翻来覆去睡不着”的睡不着,是“不想睡”的睡不着。每次闭上眼睛,脑子里就会自动播放一些画面——
他站在窗边的背影。
他递纸条时修长的手指。
他说“我不知道”时那个复杂的眼神。
还有那个问题:如果有人需要的是你,不是灯呢?
我问的。他没回答。
然后这些画面就在脑子里转啊转,转得我越来越清醒。清醒到能听见楼下老板娘起夜的声音,能听见远处海浪一下一下的拍打,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咚、咚、咚。
我坐起来,打开床头灯。
拿出那个本子。
就是记录“样本编号001”的那个本子。从来到这个小镇开始,每一晚的观察,每一张纸条的内容,每一次心跳异常的记录,都在上面。
我翻开新的一页,拿起笔,开始写。
“症状记录:”
“1. 失眠。连续一周,平均入睡时间凌晨四点以后。即使入睡也多梦,梦境内容多为样本001相关。”
“2. 注意力涣散。白天写作时无法集中,每隔几分钟就会想起样本001。傍晚开始期待去书吧的时间。”
“3. 心跳异常。见到样本001时,心率明显加快。近距离对视时尤为严重,最高纪录每分钟98次(正常静息心率72次)。”
“4. 食欲下降。近期体重减轻约2公斤,对食物失去兴趣。”
写到这里,我停下来。
看着这四条“症状”,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
这是干什么?写病历吗?
但我的“情感认知障碍”就是这样——我分不清什么是“感觉”,什么是“症状”。对我来说,所有的情绪变化都像是系统的异常报告,需要被记录、分析、归类。
可这一次,我分析不出来。
我继续写:
“诱因分析:”
“主要诱因:样本001(陈屿)。”
“次要诱因:环境因素(书吧氛围、深夜独处、共同经历的台风夜等)。”
“潜在诱因:未知。可能是样本001的过去引发的共情反应,也可能是……”
可能是……
我写不下去了。
可能是喜欢。
这个词在脑海里冒出来的时候,我握着笔的手抖了一下。
喜欢。
这是什么意思?
我知道这个词的定义。字典上说:对人或事物有好感或感兴趣。小说里写:见到他会心跳加速,见不到会想,他在的时候世界都亮了。
可是,定义是一回事,感受是另一回事。
我从来没有“感受”过喜欢。
车祸之后,我的情感系统就像被格式化了一样。我知道什么是开心,但不会开心。知道什么是难过,但不会难过。知道什么是喜欢,但——
但从来没有“喜欢”过。
可现在,这些症状,这些反应,这些无法控制的心跳和失眠,好像在告诉我一件事:
系统出错了。
我的情感系统,好像正在重启。
而重启的开关,是那个站在窗边等一艘不会来的船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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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四点,我穿上外套,下楼。
老板娘的房间门关着,里面传来轻微的鼾声。我轻手轻脚地穿过院子,推开门,走进老街。
路灯还亮着,昏黄昏黄的。
远远地,就看到了那盏灯。
夜航船的灯箱,在黑夜里格外显眼。
我加快脚步。
推开门的时候,风铃响了一声。书吧里很安静,只有两个客人——角落里的老大爷已经睡着了,头歪着,书摊在腿上。还有一个年轻人,坐在窗边,戴着耳机看手机。
陈屿站在柜台后面,正在擦杯子。
他抬起头,看到我。
愣了一下。
然后低头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凌晨四点十分。
他又抬起头,看着我。
眼神里有疑问:这么晚?
我走到老位置坐下。
他放下杯子,走过来,在我桌上放了一张纸条:
“又失眠?”
我看着这两个字,忽然有点想笑。
“又”。
说明他知道我最近失眠。
说明他在观察我。
我在纸条上回:
“嗯。”
他看了,点点头,转身要走。
我伸手,拉住他的衣袖。
他停住了。
转过头,看着我。
我也看着他。拉着他的衣袖的手,没有松开。
过了几秒,我意识到这个动作很不合适。一个“观察者”,不应该这样拉住“样本”。一个租客,不应该这样拉住老板。
但我没有松开。
他也没有挣脱。
我们就这么僵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