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牛猫飞快舔净陶片上的饮料，算得上有多少喝多少。

他那样的小野兽，体型小小的，吃东西却又多又急。

欧佛洛涅越看越爱，不一会儿，喂光了一整个羊皮水囊。

奶牛猫吃饱喝足，一翻肚皮，仰面朝天，长长地伸了个懒腰。

千娇百媚的小东西。

欧佛洛涅伸手摸摸他的脑门。

他眯着青金石似的蓝眼睛，不停打呼噜。

她记得一个埃及病人病愈后送给梅诺多莉妈妈一只模样差不多的奶牛猫，也是四爪雪白，胸毛鼓鼓。

那只奶牛猫没有颜色如此浓郁的蓝眼睛，反而瞧着更像铜。

梅诺多莉妈妈特别珍惜，用那个小猫做例子教会自己一个奇妙的仪式，叮嘱自己碰上了黑白相间的小动物，也一样可以如此祈祷月亮神圣的庇护。

“Sa-mun ellu ana pan Sin ubbal.”

欧佛洛涅重复养母教给她的咒语。

她生疏地做出一套动作，双手抬起，掌心对着自己的面孔，随后又以象征着涂油的动作，从奶牛猫的头摸到尾巴。

奶牛猫一愣，警惕地一甩尾巴。

“我做的不对么？”

“呜啊———！”奶牛猫站起来急切地叫了一连串话，仿佛质问她为什么这么做似的。

“你不喜欢么？”欧佛洛涅真诚地道歉道，“我不会再做了。”

奶牛猫急得跺脚，声音也拖得很长：“呜嗷——！”

欧佛洛涅倒退几小步，顺手抓起陶罐，“小没良心的，你要做什么？”

奶牛猫三两步跑上松树，回头狠狠剜了欧佛洛涅一眼，消失在松林中。

水鸟鸣叫几声，一片拍打翅膀的扇动声一响，大片大片的圣鹮腾空而起，黑与白交织的颜色清晰无比，瞧着特别壮观。

莫名其妙的坏猫……！

还有那么一大群坏鸟。

欧佛洛涅心中有气，补给都被没有良心的坏猫吃掉了，她也无心继续在松林中待下去，拿着盛满了的陶罐沿着标记好的方向慢慢走出去。

梅丽莎和五个侍女还在拼装用来接骨的木凳。

欧佛洛涅看那木头是松木，不禁皱眉。

梅丽莎见她走出来，惊讶道：“竟然真回来得这样快？”

“碰见了一只没良心的坏猫，”欧佛洛涅把陶罐放在门口，“只弄了一点儿树脂。”

梅丽莎知道欧佛洛涅如何被梅诺多莉教导，她说一点儿，那显然只能是一点儿。

她瞧一眼，没放在心上。

欧佛洛涅：“怎么用松木做接骨头的木凳？”

松木又软又脆，还会起倒刺，患者躺在上面滑来滑去会怎样，欧佛洛涅都不怎么敢想。

梅丽莎知道她认为松木不够牢靠，哄道：“我的好主人，你瞧瞧，这儿除了松木还有什么？更何况他们这儿的木匠没见过这东西，只给他们看图纸，他们做事想当然，做坏了怎么办？我们先做个样子货，等有些闲钱再叫城市里的木匠寻些坚固的橡木按我们打好的样子做。”

“我不想叫你们费神费力。”

“费神倒是其次的，”梅丽莎哄她回屋子里去，“要紧的是我们是异乡来的，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欧佛洛涅心道也是。

如果她们和本地的木匠起争执，未来的日子是不好过下去的。

但转念一想，她明白了，梅丽莎心疼钱。

她带着侍女们从雅典一路跋涉，消耗颇多，除了嫁妆已经没什么积蓄了。

治黄鹂病收不了几个诊金……至于铁匠这回，他老婆退了她们的房租，又收拾出两间空屋给欧佛洛涅开诊所，房子算是白送她们住，但相比在雅典的时候，欧佛洛涅闲得可怕。

铁匠老婆的屋子里双管笛的声音一直响，她瞧了一眼，果然看见女巫阿米拉正给她们施咒念法，呜咽着的小婴儿躺在三人中间。

大概，明天那孩子皮肤上的铜色褪去，就是库柏勒大女神显圣的证据了。

没有收入可不行，没有收入别说是去找梅诺多莉妈妈说的神庙，恐怕连六个侍女都无法养活。

得叫病人上门来。

那么，怎么才能把诊所的名声打响呢？

欧佛洛涅睡得不好，她梦见自己躺在芦苇荡的月亮船上，一只脚浸在清凉的河水中，四面八方的声流如云如雾，时近时远。

“青金石夫人……”

“……的爱侣………”

我宁愿再去接四个人的腿骨，也不愿意再听这些没有缘由得话。

都是什么和什么？

她蜷缩在弯弯的木船上，双手捂着耳朵，胸口像害了相思病的女人似的燃烧着，欧佛洛涅从未有过这样的经历。

欧佛洛涅呼唤一个名讳，但是那名字一出口，她便惊醒了似的无所适从。

周遭归为虚无。

芦苇荡，月亮船……还有那些呓语，全都消失了。

唯有神鬼莫测的咆哮声如同雷鸣似的回响。

欧佛洛涅清楚地意识到自己依然在做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