郜晓箐赶到教室的时候，秦岑已经离开了。

她额角沁出细密的汗，几缕碎发湿湿地贴在皮肤上，胸口还在剧烈起伏。

她接到电话就往这边赶。

“妈妈！”

郜墨一见到她，眼睛立刻亮了起来，迈开小短腿飞奔过去。

郜晓箐几乎是同时蹲下身，稳稳地将那个温热的小身子接了个满怀。

这一路上她心脏几乎要炸开了，直到闻到郜墨身上这股儿童洗发水奶香味，才感觉到活过来了。

“墨墨……” 她松开怀抱，捧着郜墨的小脸，上下仔细打量，“吓死妈妈了……你没事吧？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郜墨除了眼睛因为哭过还有点微红，整个人看上去温热红润，精神状态也不错。

“晓箐，别担心，墨墨没事。”

秦瑾沅走了过来，把一杯温水递到她手里，“先喝口水，缓一缓，你脸色不太好。”

郜晓箐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她接过水杯，低声道谢。

她抬起眼，看向秦瑾沅，眼神里全是后怕与感激：“秦老师，电话里说墨墨吃东西噎到了……多亏您在，谢谢您，真的太感谢了。”

秦瑾沅拍了拍她的手，眼神却有些复杂。

“其实……是我侄子秦岑今天过来看我，他和墨墨坐一块吃饭，反应得快，处理得比较及时。”

郜晓箐一怔，疑惑地看向秦瑾沅：“秦……岑？”

她重复这个名字，仿佛没听清，又像是听不懂这两个字是不是她所认识的那个人。

就在这时，偎在她怀里的墨墨仰起了小脸。

“是秦叔叔呀！他今天来了，秦叔叔可厉害啦，他帮我把碗里的胡萝卜都变没啦，还给了我好多好多牛肉！后来……后来我有点难受，喘不上气，是秦叔叔抱着我，帮我……嗯，帮我把堵住的东西弄出来了。然后我就不怕了。”

小家伙天真无邪的叙述，勾勒出了当时惊心动魄的场景，也告知了郜晓箐秦叔叔就是秦岑这件事实。

“岚市真小。”秦瑾沅笑了笑，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我也是今天才知道，你和秦岑认识。”

“那……他人呢？”

她目光下意识地在周围逡巡了一圈，并未看到那个高大的身影。

“小岑啊，”秦瑾沅将她的细微动作收于眼底，“他工作忙，接了个电话就走了。今天他能过来看我，又正巧救下了墨墨，想来……是缘分吧。”

缘分……

郜晓箐抱着郜墨，跟秦瑾沅郑重道过谢，两人转身离开了教室。

墨墨依赖地搂着她的脖子，贴上妈妈的肩膀。

郜晓箐则显得沉默，她的每一步都踩在这种复杂难言的心情之上。

秦岑遵守着他的约定，没有出现在她面前。

但今天这件事，像一颗石子投进湖心。

涟漪正一圈圈扩散，悄无声息地，漫向她平静生活的边界。

当晚，她编辑信息：

【今天墨墨的事，非常感谢你。】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如果你方便的话，我们抽空见一面，一起吃顿饭。】

【最近比较忙，下周末六点有空。】

消息发出去后，郜晓箐盯着屏幕，把那几个字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最近比较忙。”

干脆利落，公事公办，连个多余的字都没有。

没有熟稔，没有暧昧，甚至连客气都透着疏离。

她说不清为什么，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扯了一下。

那之后几天，郜晓箐过得有些心不在焉，做饭会走神，刷碗会发呆，连墨墨叫她都听不见。

周末前一天晚上睡觉之前，墨墨趴在她身边，突然用小手捧住她的脸。

“妈妈，你在想秦叔叔吗？”

郜晓箐一愣。

“妈妈在想明天……该怎么好好谢谢秦叔叔。”

“我喜欢秦叔叔。”墨墨说起秦岑，眼睛亮起来，手舞足蹈的，“他力气好大，抱我的时候可稳了！我们幼儿园的小朋友，他们爸爸来接放学的时候，也是这样抱起来的。”

他仰着小脸，满是期待地问：

“我的爸爸也和秦叔叔一样力气很大吗？”

郜晓箐无法找到合适的回答。

孩子无心的话，像一根极细的针，精准地刺进来。

她看着墨墨那纯粹自豪的眼神，胸腔里泛起一阵细细密密的酸胀。

这是墨墨第无数次问起爸爸。

却是第一次，如此具体地把“爸爸”这个角色，安在了秦岑身上。

她轻轻捧住儿子的小脸。

“墨墨。”她的声音有些低，却努力保持着平稳，“秦叔叔不是你的爸爸。”

她望进孩子清澈的眼眸，一字一句，温柔而清晰：

“妈妈告诉过你的，爸爸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工作。他不知道我们的存在，可能……不会再回来了。”

“墨墨有妈妈，妈妈会一直一直陪着你。我们两个人，也能把日子过得很好，对不对？”

墨墨看着她，黑亮的眼睛里盛着不属于这个年纪的失落。

他没有像往常一样追问“多久是多久”，只是小声嘟囔了一句：

“那好吧……”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不过秦叔叔要是我爸爸就好了。”

小家伙说完，翻个身，缩进被窝里，郜晓箐看着他的后脑勺，很久没动。

到了约定的那天。

这顿饭由郜晓箐做东，但地点是秦岑定的。

她站在门口。

是她未曾赴约的那家烤鱼店。

那天她答应要去的。

她也确实去了。

可她没有进去。

她后悔答应他了。

她停住了。

她站在马路对面，隔着一条街的距离，看着那个靠窗的位置。

时间不知道过去多久，郜晓箐看到有服务员走过去，弯下腰说了什么，秦岑摆摆手，示意再等等。

一个小时。

两个小时。

她静静看着他，看着他从等待到焦灼，从焦灼到失落，从失落到沉默。

然后她做出决定，偿还掉这笔让彼此纠缠不清的十万块。

“怎么不进去？”

身后的声音把她猛地拉回来。

郜晓箐回头。

秦岑站在她身后，穿着灰色大衣。

“不喜欢吃烤鱼？”秦岑偏头看了一眼店招牌，语气淡然，“这家烤鱼店味道不错，我吃过一次，还挺喜欢的，你主动请我吃饭，我又想起这家店了。”

他意味深长的看了她一眼:“你不喜欢也没关系，今天一切以我的喜好为主。”

他抬脚进去了。

郜晓箐心里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说不上来是什么，她跟着进去。

秦岑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

他翻着菜单，抬眼看了她一下，又低下去。

“坐吧。”

郜晓箐在他对面坐下。

服务员很快过来，秦岑开始点菜。

麻辣烤鱼，毛血旺，辣子鸡……全是重口味，全是爆辣款。

“怎么？”秦岑合上菜单，抬眼凝视她，唇角勾了一下。

“嫌我没问你意见？”他靠在椅背上，姿态是她从没见过的，“郜晓箐小姐应该没这么小气吧，既然主动请人吃饭，当然要以客人的喜好为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