紧接着,一个略显慌张的声音由远及近:“晓箐,墨墨醒了,他在哭,我……我不知道怎么办……”
郜晓箐的声音立刻变得慌乱:“时间不早了,您……早点吃完回去休息吧,我……我朋友的小孩醒了,在哭,我得去看看。”
“好。”秦岑懂得适可而止:“晚安,郜晨雨。”
“晚安,秦先生。”
电话挂断。
那碗炒饭已经凝结了一层油花,但秦岑的心情已经从滞涩变得愉悦,他想起她说到茉莉花茶曲奇时,那一点点上扬的尾音。
原来,她给予的一点恰到好处的甜,自己也能尝到回甘。
到了元旦那天,秦岑起了个大早。
他特意穿上那件白色的羊绒毛衣,买来后一直没穿过,总觉得需要一个郑重些的场合才合适,外面套上深灰色的呢子外套,又对着宿舍里那面镜子,仔细刮干净了胡子。
镜中人眼底有熬夜留下的淡青,但神情里透着一丝难得的明亮。
他提前一个小时到了岚市那家烤鱼店。
店面不大,空气里浮着各桌食客烤鱼的烟火气,他选了靠窗的位置坐下,玻璃上蒙着一层薄薄的水汽。
秦岑此刻的心跳得比平时快些,混合着对食物的期待,还有一种久违的紧张。
他点好了菜,嘱咐服务员等人到了再上鱼。
茶水续了两次,他掏出手机,指尖在屏幕上方停顿片刻,最终还是点开了那个短信对话框,往上翻看那些简短的记录。
……
【今天燕市下雨了,我忘记带伞,回宿舍的路上淋了一身。】
【岚市没有下雨,是个阴天,今天在学怎么做肉松卷,卷的不好看,但味道可以。图片jpg】
字句平常,不过每次读来都像浸在温水里,暖洋洋的。
他看了无数遍,直到屏幕暗下去,又按亮。
约定的时间到了,窗外人影往来,没有一个是走向这里的。
秦岑想,或许路上堵车,岚市老城区的路窄,他是知道的。
他捏了捏水杯,又给自己添了点热水。
又过了十五分钟,他给她发了条消息:“我在靠窗位置,不急,路上小心。”
消息没有回复。
一小时。
两小时。
服务员再次过来,礼貌地询问:“先生,您看……凉菜需要先上吗?鱼现杀的,得等一会儿,我先让后厨准备着?”
秦岑摆摆手:“再等等。人还没到。”
他不想在对方可能匆匆赶来的那一刻,面对一桌已经开始冷却的菜肴,秦岑有些坐不住了,心里躁动,再次拿起手机,直接拨通了号码。
听筒传来漫长的“嘟——嘟——”声,一声,两声……直到自动挂断。
他又等了半小时。
烤鱼店里的客人换了一拨,吵闹的人声和烟火气此刻却让他有些烦闷。
他按捺不住,准备起身出门看看,手机顶端却显示银行卡到账的信息。
【XX银行】您尾号XXXX的账户于01月01日收到跨行转账人民币100,000.00元,当前余额……
他怔住了,指尖停在手机屏幕上。
那条消息格外刺眼,他甚至不需要点开细看那串数字。
屋内暖气打的十足,而秦岑却感受到寒意从脚底一寸寸爬上脊椎,冻住了他刚刚还因为等待有些焦躁的血液。
郜晨雨这是什么意思?还钱?
在约定的时间,在他像个傻瓜一样等她半天过后,用这样一种不留余地的方式,斩断了所有?
没有解释,没有道歉,甚至连一句谎言“我临时有事来不了”的短信都没有。
十万块的到账,像一记耳光狠狠扇在他脸上,嘲笑着他所有小心翼翼的靠近。
郜晨雨把他当什么?
一个可以随时借款还款的陌生人?
一个在孤独困顿时偶而需要给予精神慰藉的债主?
是不是自始至终,这都只是一场需要尽快清偿的债务?
多么干净、利落,符合成年人世界的规则。
秦岑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笑声干涩,带着自嘲的苦味,然后,他叫住了路过的服务员:“菜可以上了。”
“先生,您等的人……”
“没有人,就我一个人。”他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麻烦快一点,我赶时间。”
烤鱼很快端了上来。
厚重的铁盘滋滋作响,红亮的汤汁裹着雪白的鱼片,麻辣鲜香的热气扑面而来,正是她在电话里描述过的样子。
秦岑拿起筷子,夹起上面的一大块鱼肉,送进嘴里。
味道很好,极致的麻与辣在舌尖爆开,刺激着味蕾。
他慢慢地,一口一口地吃。
很辣,辣得像火,辣得他眼眶发热,辣得额角渗出细密的汗,但他没有停下,仿佛要用这极致的感官刺激,来证明这趟岚市之并非毫无意义。
结完账,他拦了辆出租车,直奔机场,逃离了这座让他今天感到难堪的城市。
凌晨回到燕市宿舍,黑暗和寂静像潮水般涌来,将他吞没,躺在床上,身体的疲惫终于席卷而上,而思绪却异常清醒。
他开始怀疑,那个“郜晨雨”,那个在电话里声音柔软,会关心他是否按时吃饭的女人,是否真的存在过?
还是他在漫长麻木无望的生活中,自己为自己编织的一个过于逼真的幻影?
他在黑暗里摸到手机,屏幕的光刺得眼睛微眯,点开短信,对话还停留在他发出的那句“路上小心”。
光标在输入框里闪烁了很久。
质问?他没有立场。
失望?显得矫情又脆弱。
若无其事?他做不到。
最终,他只是敲下一行字,发送:
「我回燕市了。烤鱼吃过了,和你描述的味道一样。」
然后,他将手机屏幕朝下,扣在床头。
手机屏幕一直暗着,没有再响起,也没有新的消息提示。
他以为自己在走近她,而对方,早已划清了界限。
生活又回到了那条清晰的轨道上。
那家岚市的烤鱼店,那通没有赴约的约定,以及那个最终只存在于声音和文字里的“郜晨雨”,都成了他始终未破解的谜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