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岑整夜没睡。
他坐在公司宿舍的电脑桌前,电脑屏幕一直定格在郜晓箐ins很久以前更新的一张蛋糕店开业照上。
他试图在回忆里找到郜晨雨的轮廓,将脑海中那张日渐模糊的脸,和眼前这个人重叠起来。
六年前,郜晨雨为什么会来找自己借钱?
还是隔了很久以后。
还是说……那个女人下意识觉得,她急需用钱的事情,和自己有关?
墨墨五岁,生父不详,出生于春分3月21日,时间往前推,郜晨雨借钱的时间刚好是墨墨出生前几个月。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让秦岑像被钉在了椅子上一样,他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慢慢捋顺郜晨雨和郜晓箐这两个人重叠的部分。
他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岚市的夜景,思绪有点飘,他刚进艺林的那年简直狼狈。
在工地实习,因为听不懂行话被工人取笑,熬夜做出的设计方案也被总建筑师全盘否定。
“花架子,落地成本超预算百分之四十,结构可行性存疑,重做。”
上班的时候,错误预计燕市早高峰的地铁,被汹涌的人群裹挟着错过了站,赶到公司时晨会已过半,扣了全勤。
那点钱,在过去的秦岑眼里不过是随手给出的小费,如今却意味着不得不取消周五那顿烤鱼。
日复一日的琐碎与失败,偶尔会让秦岑对秦林产生一丝理解。
这座名为“艺林”的大厦,最初也是秦林沾着泥灰和汗水一寸一寸垒起来的。
然而,秦林是不需要他理解的,他直接切断了给秦岑的所有经济支援,收回了信用卡额度,将他在国外的一切消费账单转交银行进行催缴。
俱乐部会员费,定制西装尾款,拍卖行举牌买下画作的分期……
秦林还让秦岑搬出了老宅,住员工宿舍,员工宿舍墙壁薄得都能听见隔壁同事半夜的鼾声了。
他的生活,渐渐被那笔每月准时到账的固定薪水圈定出了边界。
一年后,秦岑的工作才算步入正轨。
秦岑慢慢学会了去工地巡查,怎么用工人听得懂的话聊施工上的细节,他外套口袋里常年放着小巧的速写本,随时能掏出来,方便勾勒草图。
坐在办公室里时,他常主动凑到老设计师旁边,讨教在极限的容积率里,抠出户型的一百种可能性。
他去穹顶酒吧那天,也是想起来自己有笔股份在那里,同时也需要和过去进行切割。
就是在那里,他遇见了郜晨雨。
那一夜的交集短暂而模糊,他给了她自己的联系方式,但之后她没有联系自己。
直到很久过后,秦岑接到她的电话。
那天,建筑组和结构组的图纸死活对不上,所有人被迫加了半个月的班,办公室弥漫着咖啡、方便面和熬夜的油腻气息。
他双眼布满血丝,疲惫从骨缝里渗出来。
电话里传来一个女人怯生生的声音,他那段时间没有和任何女人有过感情纠缠,满脑子都是梁柱、荷载、混凝土标号,接了也没在意那边说什么,直接就挂断了电话。
但“百悦酒店”这个关键词,不由得让他想起那个模糊的女人。
他急匆匆拨打过去,对面在哭,她闷着声音,带着颤音问他借一笔钱。
秦岑也没有钱,经济状况同样狼狈,工资卡里只有10万块,他全转了过去。
账户余额瞬间归0。
冲动吗?
或许。
但他清晰地记得,电话里那压抑不住的鼻音,还有那句带着绝望的“……可以么?”像一根极细的针,戳进他的心脏。
那一天开始,他和郜晨雨再次有了联系。
“郜晨雨,是我。”
这天,秦岑下了个晚班,他进了家烧烤店点了份宵夜。
“你…睡了吗?”
“……秦先生?”
是郜晨雨的声音,她那边传来洗漱声,似乎正在刷牙,“刚回来一会儿,秦先生有事?”
“没什么事。”
秦岑把手机放桌上,掰开一次性筷子:“我也刚下班,只是想问问你在干什么?”
“在刷牙。”她的回答总是简短,似乎不愿多说,“已经准备睡觉了。”
郜晓箐本打算在这里结束通话,但今天,或许是黑夜让人心软,或许是听出了他声音里的疲惫,她忍不住多问了一句:“你呢?这么晚还不回家睡觉?”
“饿了,在吃晚饭。”
他夹起一筷子炒饭,鸡蛋和葱花混着锅气。
郜晓箐:“这么晚才吃饭也不怕晚上不消化,睡不着觉。”
秦岑笑了:“不会,我这个工作累,回家倒头就能睡。”
“那也要注意身体。”郜晓箐的声音从水流声里透出来,比刚才清晰了些,像是洗漱完了。
她犹豫了一下,低声问:“你……经常这么晚吃饭吗?”
“嗯,最近项目紧。”秦岑大口吃着炒饭,“习惯了。你呢?每天能准时吃饭吗?”
“嗯,差不多可以准时吃饭。”
她的回答依旧带着谨慎的保留。
又是短暂的沉默。
这次,两人似乎都在等对方开口,又或者,都在适应这份有些生涩的闲聊。
“对了,”秦岑咽下口中的食物,声音放得平缓,“上次给你寄的曲奇饼干是不是你想要的那种味道?”
上次通话时,郜晨雨提过她在岚市学烘焙,格外想念燕市那家甜品店Cookies的曲奇。
秦岑记在了心里。
下班后特意绕路去了那家店,他选了最新鲜的批次,茉莉花茶、黑糖巧克力、抹茶杏仁……每种口味都包了一些。
寄送地址是个麻烦,他不想过于冒犯地追问她的住址,于是填了秦漌沅那片一个代收点,心里忐忑她是否会嫌麻烦不去取。
“曲奇很好吃,是我记忆里的味道。尤其是茉莉花茶那款,有股淡淡的花香,甜而不腻。”
“你喜欢就好。”
秦岑心里莫名跟着松快了些,仿佛曲奇的甜香也隔着手机飘了过来。
“郜晨雨,” 桌上的炒饭渐冷,油光凝结成片,秦岑组织好语言,“元旦我们见一面吧。”
他停了一拍,也似乎在鼓起勇气:“说实话,我已经忘记你长什么样子了,这很奇怪……我们现在,好像比很多认识很久的人联系得还要多一些,电话,短信,但我对你的印象,却只停留在声音和文字,还有……那天晚上很模糊的一点记忆。” 他自嘲地笑了笑,“这感觉不太真实。”
“元旦你有时间么?如果有时间,我想来岚市和你见一面,一起吃顿饭,就……只是吃顿饭。”
他的语气变得认真,不再是提议,像一个小心翼翼的请求。
“上次你说的岚市那家烤鱼店,我也想去尝尝,你说他们家的鱼,麻辣鲜香,鱼片嫩滑,我晚上加班一想起来就会觉得饿。”
电话那头安静了,只有轻微的呼吸声,证明她还在听。
“好。”
她答应了。
然后,她那头毫无预兆地传来一阵孩子的哭喊声,响亮急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