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用了。”郜晓箐看着他,一字一句,“我不需要你说的补偿,秦岑,我只想和墨墨过我们自己的日子,你以后,不要出现在我的生活里了。”
她说完,转身离开阳台,神态自若地走回客厅。
秦岑停在原地,看着郜晓箐。
她站在离他不远的地方,室内是暖黄的灯光,而他身后是冷风抵背的夜色,她在和Louis他们交谈着什么,脸上带着从不曾对他流露出的温暖、亲近。
她将他彻底隔绝在她的世界之外。
秦岑深深地看着她,似乎想将她此刻的模样刻进脑海里。
然后,他走回客厅,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大衣。
“Andrew,Louis,抱歉,公司突然有点急事,我需要先走一步。”
Andrew表情有些错愕,而郜晓箐只是淡淡地起身面对着他:“秦先生的工作要紧,就不留您吃饭了。”
秦岑对她轻微地牵动了一下嘴角,那几乎算不上是一个笑容,然后便转身拉开门,离开了。
他的步伐很稳,直到坐进车里,关上车门,那副勉强维持的平静才出现第一道裂痕。
“你以后不要出现我的生活里了。”
她的声音再次在耳边响起。
不出现?
他可以不出现在她面前,可以不去打扰她的生活。
但这不代表事情就此结束。
他理解她,任何人在面对秦林那样毫不留情的打压都可能给自己带来不可预知的麻烦,远离他这个祸源是最直接有效的保护。
但是……但是,事情不该这样。
不该是他秦岑自己留下满地狼藉,却让她独自默默收拾,不该是他在知晓一切后,除了说一句对不起和离开,什么也做不了。
他打开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姑妈,是我。”
秦瑾沅是秦林的妹妹,她从燕市美院退休后,定居在了岚市。
“小岑啊?这么晚,有事?”
秦瑾沅的声音透着困意。
“想请您帮个忙。”
“说说看吧,能让我这个向来习惯自己扛事的侄子,主动在深夜找上我的,是什么事?”
她的声音带着刚醒的微哑,却异常清醒,没有半点被打扰的不悦,只有对侄子的了解与关切。
秦岑没有绕弯子,直接说了这件事。
“哈!”秦瑾沅短促地笑了一声,听不出是讽刺还是别的什么,“你爸?他这又是在敲打谁啊?这套路我熟,你哥和你嫂嫂当年准备开个早餐铺就是被他这种方式劝退的,他这套,几十年了也没变,把所有人都当成棋盘上的棋子,不顺意就扫开,小岑,你这位朋友,怎么得罪他了?”
秦岑沉默了几秒:“她没有得罪我爸,是我的问题。”
秦瑾沅那边的呼吸声似乎顿了一下,再开口时,语气复杂了许多,“你……你喜欢人家?认真的?”
秦岑声音低沉,“人家不喜欢我,已经明确拒绝我了,让我不要再出现。”
“明白了。” 秦瑾沅叹了口气,语气里多了些怜惜,“一个单亲妈妈,经营个小店不容易,还要被你爸这么折腾……”
“你大半夜找我,是想让我帮忙?”
秦漌沅反应过来。
“就一件事。” 秦岑显然已经深思熟虑。
“您在岚市有人脉,也有置办地产,我想请您看看,有没有位置合适的铺面,最好离新澜街幼儿园近一些,附近还得有小学。”
秦岑显然已经想得很清楚,“她一个人带孩子,学校太远会很累,她不肯接受我的帮助,所以得让她自己发现,觉得是凭运气找到的。”
“租金方面,不要定得太低,她肯定起疑,您可以换种说法,看好她的手艺,想入股或者投资,替她分担一部分租金压力。签正式合同,明确她全权经营,您只做不干预的合伙人。”
“呵,看不出来啊,考虑得还挺周全,知道维护人家自尊。”
秦瑾沅评价道。
他顿了顿,声音更稳:“这笔资金我全部承担,会打到您账上,我知道很冒昧,也很麻烦,但我现在……不方便直接做什么。”
秦瑾沅在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小岑,我可以答应你,可你爸那边未必不会察觉。”
“我知道。”秦岑的目光望向窗外夜色,“姑妈,眼下最重要的是让她的生活回归正轨,请你帮我这个忙。”
“行啦,跟我还还客气什么。”秦瑾沅的声音终于松弛下来,带着亲人之间特有的亲近。
“你妈走得早,我一直把你当自己孩子看。你爸,我早就不惯着了,我会帮你留意的,不过你也得答应我,”她的语气变得郑重,“万一,你爸察觉到了什么,你可以把事情推到我身上,反正我在他眼里是烂泥扶不上墙,说我在岚市看中了个有潜力的小项目,硬拉你入伙投了点钱,你压根不知道租给了谁,记住了,别跟你爸硬来。”
秦岑笑了。
“谢谢姑妈。”
秦瑾沅是艺术家出身,性情洒脱,又因为早早远离秦家,是秦林手伸不到,也不太会刻意去防备的地方。
他不会出现在郜晓箐面前,但他可以织一张无形的网,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托住可能下坠的她,并悄悄将一条新路,铺到她脚下。
这不是补偿。
这是……他为这场无妄之灾,做出的纠正。
“对了,” 秦瑾沅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你得把这孩子的信息发我一下,她本人的名字、联系方式什么的,要不然岚市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我总不能大海捞针去打听一个开蛋糕店的单亲妈妈吧?”
“好,我把她的信息和电话发给您。”
秦岑挂断电话,把郜晓箐的姓名和号码发了过去。
几秒钟后,手机响了。
他接起来,还没开口,就听见姑妈的声音,那语调,混杂着难以置信和一种世界真小的啼笑皆非:
“何止是认识,这可真是……我在家不是弄了个儿童美术兴趣班么,纯属给自己找点事做,她家那个小不点儿,也是我这里的学生,已经快半年了。”
“那孩子特别活泼,但画画的时候很专注,线条感比同龄孩子稳,我第一次见,就觉得有种说不出的熟悉感,好像在哪儿见过似的。”秦瑾沅的声音放慢了一点,“看久了吧……那眉眼,那抿嘴的小模样,那笑起来的小梨涡,越看越像你小时候。”
她顿了顿,像在回忆:“还有那股子偶尔冒出来的倔劲儿,简直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这还不算,晓箐有时候忙,会把墨墨寄宿在我这儿。你是不知道,这小孩吃饭挑食的毛病都跟你小时候一模一样,看到胡萝卜,那小眉头皱成川字,一定得仔仔细细从碗里挑出来,我当时还跟你姑父乐呵,说这习惯怎么跟我那大侄子一个德行……”
电话那头忽然顿住了。
“哎,你等等。”姑妈的声音变了,像是突然想起什么,“墨墨今年五岁,对吧?”
“六年前,晓箐在燕市做翻译工作。”姑妈语速开始变快,“你那时候也在艺林总部。”
秦岑没说话。
“你几年前让我帮你留意一个从燕市过来学烘焙的女生,叫什么来着……郜晨雨?”姑妈吸了口气,“郜晨雨,郜晓箐……”
她停了。
秦岑听见自己的心跳。
“小岑。”姑妈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自己也不太相信的迟疑,“郜晓箐……是不是就是你找的郜晨雨?”
她的语气越来越像是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秘密,带着艺术家特有的联想力。
“时间六年前,墨墨的妈妈,郜晓箐,燕市来的,在岚市开蛋糕店。”
姑妈一字一顿,像是把拼图最后一块按进去,“郜晓箐,是不是就是郜晨雨?”
她倒吸一口凉气。
夜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秦岑握着手机,指尖冰凉。
六年前……
那个在酒吧与他有过短暂交集,问他借了一笔钱后便彻底消失的女孩。
他只记得她当时使用银行卡的名字:郜晨雨。
郜晨雨……
郜晨雨……一定叫郜晨雨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