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机靠在一辆黑色奥迪车旁,别墅里的喧嚣被厚重的门墙隔绝,传到室外时,只剩一阵模糊的嗡鸣。
他早已习惯这样的等待。
里面发生了什么,他不清楚,但却能想象出此刻秦林脸上该有的,满意的神色。
快变天了。
订婚宴散场时,暴雨倾盆而至。
在秦林挺拔的身影出现于门口的那一刻,司机精准地撑开巨大的黑伞,快步迎上,伞面恰到好处地倾侧。
回程的轿车上,车内暖气打开,驱散了身体的湿意。
“只有我不知道么……”秦岑的声音是哑的,像有什么东西卡在喉咙里,说出来每个字都带着血,“……我的订婚宴。”
秦林在身侧闭目养神,声音听不出情绪:“你知道了,你还会来么?”
“霍家不错,和霍乔结婚,等你以后坐在我这个位置,霍家能成为你的助力。”
他陈述着,如同在分析一桩稳赚不赔的生意。
“是么?所以我自己的婚姻也必须按照你们设计好的蓝图发展?!”秦岑冷笑,“门当户对?等我坐到你这个位置以后就可以像你一样,像霍华一样,左拥右抱,和十七八岁的女孩上演媒体报道的豪门佳话?!”
秦岑猝然劈开他虚伪的婚姻观。
“秦岑!”秦林厉声低喝,声音里带着山雨欲来的风暴。
可秦岑仿若未闻,他要把这些年积压的怨怼与不甘尽数倾泻,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怜悯:
“然后呢?让霍乔变成下一个永远等不到丈夫的秦太太?重复走我母亲走过的路,在无数个深夜里,等一个永远不会回家的人?”
他连问两遍:“她算什么?她究竟算什么呢?
一个用来装点我完美履历的漂亮摆件么?”
秦岑试图用仅剩的理性做最后挣扎:“没错,现在我和她结婚,是各取所需,是利益共赢。可万一有一天,秦家不再需要霍家的助力,霍家也不再依仗艺林的图纸,这段靠交易维系的婚姻,还能剩下什么?!”
“就算什么都不剩下,也比你在岚市看中的那个蛋糕师要强!”
秦林的声音如同一棒重锤,带着不容置疑的轻蔑,狠狠砸下。
“你真以为你在岚市的事情没人知道?”秦林的声音冷得像冰,“是叫郜晓箐对吧?身边还带着个五岁的儿子。”
雨点猛烈地敲打着车窗,像无数颗石子砸下。
“真不知道我秦家的基因是怎么了。”秦林讥讽,“你哥喜欢夜总会的酒女,你喜欢带拖油瓶的蛋糕师,尽是些上不得台面的东西。”
“你们所谓的爱情,”他的声音里充满了鄙夷,“就是让你们父亲,让我们秦家被媒体说三道四,被全城人戳脊梁骨,对么?”
“以为自己是什么身份?可以活得随心所欲?”
他的声音带着刺骨的寒意:“秦岑,你现在不过是站在秦家积累的资本之上,吃饱穿暖了,才开始矫情地追求精神上的慰藉,你现在拥有的一切,包括追求所谓爱的资格,都是我给的!”
最后,他祭出了杀手锏,声音不高,却足以让秦岑浑身血液冻结:“思瑶的事,我至今无法原谅你,你当初求着回来,是怎么答应我的,你说,你要带着思瑶的那份一起活,怎么,现在你打算反悔么?”
“我看不上你。”秦林的声音又变得极其平静,却比先前的怒斥更令人窒息,“如果思瑶还在,你和你哥我都看不上,更轮不到你来继承艺林。”
秦岑心里所有翻涌着的不甘,带着少年意气的反抗,在这一刻,撞上了一堵由思瑶之名筑成的高墙,他被瞬间抽走了力气,整个人颓然地往后倒去,陷入昂贵的真皮坐椅里去。
“哥……你也是和爸一样想的么?”
他望向驾驶座上那个一直沉默的背影,试图寻求最后的同盟。
窗外雨声骤急。
前排秦霁青握着方向盘的指节微微收紧,透过后视镜里,短暂地望了一眼秦岑。
“小岑。”
全程沉默的他终于开口了,声音低沉得几乎要被雨声淹没,“听爸的话。”
车窗外模糊飞逝的街景,霓虹灯牌在雨水中晕染成一片片混沌的光斑。
“呵。”
一声带着浓浓自嘲意味的笑,从秦岑喉间溢出,他抬起手,用力捂住了眼睛,不再去看大哥的背影,也不再试图与秦林争辩。
秦霁青透过后视镜,看着弟弟瞬间黯淡下去的眼神和垮下去的肩膀,似乎想再说些什么,但最终,还是归于沉默,他更专注地看着前方被暴雨笼罩的路,确保回程路的安全。
同一场雨,岚市那边也正在下着。
郜晓箐结束掉一天的工作,正在做大盘点,计算器按键的哒哒声,在寂静的店里显得格外清晰。
今天生意不错,柜子卖空了,她心情不错。
高兰从操作间走出来,手里拿着自己的围裙和帽子,动作比平时慢了许多。
郜晓箐抬头看她一眼,手里动作没停:“稍等一下,我这里马上弄完,你坐一下,等下一起回去。”
高兰却没动,只站在她面前,脚步顿住,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犹豫了许久,她才终于开口。
“晓箐,我们……谈谈吧。”
“嗯,你说,我听着呢。”
高兰依旧站着,垂眸盯着手中叠得整齐的围裙,沉默半晌,才声音发紧地开口:“今天中午房东过来了,你不在,她跟我说,下个月开始,房租要涨百分之三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