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里人就这么多,答案呼之欲出,会对这么小的孩子冷言冷语的人只有他。
小孩是最会看人脸色的,况且安好从出生起就活在大人微妙的关系网里。
她看得懂爸爸和爷爷之间的沉默,感受得到爷爷看向自己时眼中的疏离,在这个摇摇欲坠的家庭里,她本能地选择做一个懂事的孩子。
秦岑心疼坏了,他伸手安抚着怀里的小孩,一下一下顺毛:“好好,记住小叔说的话,不管爷爷跟你说了什么,怎么骂你,你永远都不是爸爸的累赘,你爸爸是因为爱你妈妈才选择离开爷爷,离开我们,他选择了你和你妈妈,好好,你永远都不是任何人的累赘,你是你爸爸最爱的小朋友。”
从有记忆以来,秦霁青一直都是最听话的,他是父亲亲手栽培的常青树,每一根枝桠都按照既定的方向生长,每一片叶子都规整得恰到好处。
他从不违逆父亲的任何要求,相较之下,秦岑和秦思瑶偶尔还要耍些小性子,唯独大哥永远都是那副沉稳克制的模样。
可是,精密的钟表有一天出错了。
那天,秦霁青带着怀孕的恋人回家,宣布要结婚,要离开秦家,秦林反手就给了他最听话的儿子一记耳光,巴掌落得又快又狠。
秦霁青没有躲,没有辩解,甚至没有抬手碰一下迅速红肿的脸颊,他只是沉默地站着,像过去三十年来每一次面对父亲时那样。
秦霁青离开家不久后,他的爱人生产突发羊水栓塞,难产去世,只留下一个小女儿,取名:安好。
秦岑其实理解当年秦霁青想要逃离这个家的心情。
秦林作为家中绝对的掌权者,对家里人的精神压制无处不在、无时不在。
外在的歧视或许还可以凭借强大的意志去抵御,但那些日复一日的精神消耗才最让人难以承受。
这些年,因为安好的病,秦霁青回来了。
到了晚饭时间,偌大的餐厅只有他和吴妈。
继母兰可桢在开饭前就拎着手包出了门。
秦岑望着她的背影消失,没有过问她要去那里,做什么。
“吴妈,把菜撤了吧。”
满桌精致可口的饭菜快放凉了。
“给我小碗盛点清炒时蔬和山药排骨汤就行,我端楼上去和安好一起吃。”
“小叔!”
在秦岑端着托盘出现在二楼卧室门口的时候,安好的声音清脆得像是打破寂静的一串银铃。
在这个家里,大概只有这个小家伙会用这样明亮的眼神给他热烈的回应吧。
“啊——”安好皱着小脸,用筷子拨弄碗里的青菜,“小叔,我可不可以不吃这个?它有股怪奇怪的味道。”
“不可以,吃青菜对身体好,能长高。”
安好瘪着嘴,又指向山药:“那这个黏黏的东西呢?可不可以不要吃,它有点像感冒时流的鼻涕…...”
“不可以,吃山药护肺抗炎,对身体好。”
“小叔,我不喜欢你了。”
“那明天的香草蛋糕……”
安好彻底生气了,哄不好的那种,把碗里剩下的山药一股脑塞进嘴里,鼓着腮帮子含糊不清地说:“小叔果然最讨厌了,今天不喜欢你了,明天再喜欢!”
“好,好,明天等我买香草蛋糕回来,咱们好好再喜欢小叔,今天先乖乖听话把饭吃完,嗯?”
秦岑和她一起吃完饭,又陪她玩了一会儿搭积木,小孩儿生物钟准时,到点儿睡觉。
他轻轻拍哄着安好,似乎也像看到了另外一座城市里,郜晓箐哄着墨墨,嘴角不自觉笑了笑。
这个时间,她是否也睡了?
可惜,她从不会主动联系自己,两人的微信还是停留在自己离开的那天。
等安好彻底睡着,秦岑轻轻关了灯,出了门回到自己的卧室,卧室桌子上,放着秦林说的那条为他准备好的项链。
银链极细,每一节都精巧得如同星子串联,链坠是一颗泪滴形的蓝宝石,宝石周围还镶嵌着一圈细小的钻石。
他轻轻取出项链,在灯光下,银链搭扣处刻着两个极小的字母,是秦岑和霍乔名字的缩写——QH。
秦岑突然笑了一下,手指不受控制地收紧,银链勒进掌心。
下一秒,项链被狠狠摔在地上。
蓝宝石从底座脱落,在地板上弹跳几下,滚到了床底。
细碎的钻石四散飞溅,像一场微型雪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