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克多站在萨特目前，声音又冷又硬：“组长，我不同意招聘一名雄虫研究员。”

萨特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原因？”

“它确实懂点方印纹的门道，但它会搞砸一切。”维克多的手指攥成拳：“雄虫来这种冷门研究组，要么是玩票，要么是被家族放逐的废物。它两者都像。等新鲜感过了，或者家族召他回去，他会拍拍翅膀走虫，留下一堆烂摊子让我们收拾。”

“它们这种新生一代的雄虫，可跟您这辈雄虫不一样。它们是被宠坏的一代，指不定把我们研究组弄得乌烟瘴气！”

萨特把茶杯放进旧木柜，柜门发出吱呀的声响，像一声叹息：“他不像。”

“您凭什么这么确定？”

萨特关上柜门，转身看着维克多。老雄虫的眼神依然温和，但有一种时间赋予的深邃，像一口古井，照得见过去，也照得见未来：“维克多，你来研究组多少年了？”

“……四十年。”

“四十年啊。”萨特陷入回忆：“我还记得，那时你的生活正水深火热，来到研究组才慢慢缓过来。”

维克多的肩膀微微一僵。

“是的。”提起当年，维克多的眼眸里依然写满了痛苦，像一道结痂又撕裂的旧伤：“那时要不是叔叔您出面，我哪里能离婚？早就死了……”

它闭了闭眼。四十年前，它还是只年轻热血的雌虫，不服从家族安排，拒绝嫁给一只“门当户对”的雄虫，先斩后奏地选择了一只军雄。它以为自己足够幸运，以为自己精挑细选，以为那只军雄是不一样的，一位它们足以能够对抗世俗……

却没想到，那只雄虫比刻板印象里的同类更不堪。如果不是雌兄孤注一掷，拿着方印纹古籍求远房叔叔萨特出手相助，恐怕它早就成了雄虫乐趣下的冤魂。

“我早已发誓要报答您……”维克多重新睁开眼，灰色的瞳孔里燃着一簇倔强的火，“您把您的生命献给方印纹，我不能让一只小雄虫毁了它。”

萨特笑了，眼角的皱纹舒展开：“那个周朗琛看方印纹的眼神，深情又专注。这种虫，不会拍拍翅膀走虫。”它顿了顿，语气轻了些，“再说了，单凭它就能毁了我这大半辈子的心血、毁了方印纹，那我和方印纹也太不堪一击了。”

他拍了拍维克多的肩，那只手苍老但温暖，带着常年握笔留下的薄茧：“给他三个月。如果他是来玩票的，我亲自送他走。但如果他不是……”

萨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我们需要它，维克多。研究组需要新鲜血液。方印纹本来就是死的，是我们活虫，才能赋予它意义。”

“方印纹需要被真正被传承和发扬。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在角落里发霉。”

“我老了。”萨特叹了口气，露出倦态。他缓缓坐下，因为身体干瘦，脊背弯成一个疲惫的弧度：“方印纹研究我已经开始力不从心。因为我是雄虫，还有着一份体面，咱们组的编制虽然一缩再缩，但还能留着这几个人、能进行一次招聘。但我知道——”

他抬起眼，目光里有种清醒的悲凉：“这可能是最后一次招聘了……”

维克多的呼吸一滞，它睁大眼睛注视着萨特。它印象中，萨特一直是四十年前那副精神矍铄的模样，此刻细看，才发现老雄虫竟比记忆中苍老了许多。银发稀疏了，手背上的斑点多了，连那副总是挺直的肩背，也微微佝偻了。

“我们确实需要一只‘雄虫’。”萨特继续说，“尤其是，一只自带流量、又对雌虫友好、还懂方印纹的雄虫。”

“星际文明研究总院的拨款看的是什么？是曝光度，是社会影响力，是'雄虫参与度'。周朗琛前几天那条分享，能顶我们十年的宣传。”

“我已经两百五十三岁，不知道还能撑几年。”萨特的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我可不希望我一退休，‘方印纹研究组’就被解散了。

“那我这辈子，就真的一无所有了。”

维克多沉默了很久。

它想起四十年前，萨特把它从深渊里拉出来时，说的那句话：“方印纹是我的生命，但我不能把它带进棺材里。我需要虫继承它，你愿不愿意？”

其实那时候它根本不了解方印纹，但它当时点了头，就这样成为萨特的学生，一守就是四十年。

现在，萨特又在问它——用另一种方式。

“如果它搞砸了。”维克多终于开口，声音沉哑哑的，“我会不计一切代价，让它滚。”

“就算你退休了，”它挺直脊背，灰色的瞳孔里那簇火燃得更旺，“我也能守住'方印纹研究组'。不需要一只初出茅庐的小雄虫扛起门面。”

萨特笑了，那笑容里有欣慰，也有释然，更有一份隐约的惆怅：“好，一言为定。”

维克多转身离开，灰发在灯光下像一团将熄未熄的火。

窗外，虫造卫星的微光照亮了“方印纹研究组”的招牌。

看着灰暗的招牌，维克多站了很久。

然后它打开光脑，开始整理资料。那是给“未来的新研究员”准备的。从基础语法到学术规范，从文献检索到引用格式，事无巨细。

它删删改改，两个小时后，才发给艾利：“把这份资料发给那只雄虫，别说是我整理的。”

艾利秒回：“收到！维克多老师您真是用心良苦！！！（膜拜.jpg）”

维克多关掉光脑，面无表情地走进夜色里。

……

收到艾利打包的资料，周朗琛开始备考。

备考的日子，辛苦又充实，周朗琛拿出了高三的劲头在学习。

他给自己安排了课表，把艾利发来的书单和资料一本本看，每本都厚得能砸死虫。书房的墙上贴满了周朗琛手写的虫族语语法表和华夏字（方印纹）对照图。红笔标注、蓝笔补充、黑笔总结，层层叠叠像一幅抽象的涂鸦。

在索伦下班回家前，他还会准备晚餐。

其实索伦不想让他做晚饭的，但周朗琛一方面不想白吃白住，一方面也是觉得要劳逸结合。

“我想让你回家的时候，家里有热饭吃。”周朗琛说，“想让你觉得，这个家有人在等你。”

当然，拥抱、亲吻和深入接触也是周朗琛嘴里的“劳逸结合”。

晚饭后，虫族语小课堂开课。周朗琛跟着索伦学那些弯弯绕绕的敬语和学术句式。

索伦的教学很有“军部”风格，严谨、高效、奖惩分明。他把每个语法点拆开揉碎，用战术板画思维导图，还会出题考周朗琛。

有时候周朗琛答错了，索伦也不罚他，只是耐心地再讲一遍，不厌其烦。但会多出一道“附加题”。

索伦为了给周朗琛营造学习环境，在家里也开始用书面写作的语言讲话，虽然听上去让人忍俊不禁，但周朗琛确实在这种浸泡式教学中飞速进步。

他还学会了用书面语给索伦说情话，第一次说的时候，索伦听完沉默了两秒，然后乐不可支。

不是那种礼貌性的弯嘴角，是少见的笑，嘴角露出牙齿，眼睛弯成月牙，蓝绿色的眸子里盛着星光。

“索伦老师”，周朗琛趁机给自己谋福利，“请给您刻苦的学生满分。”

然后他俩自然而然地交换一个完整的、深入的、让虫喘不过气的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