脑子里乱作一团,无数画面不受控制地轮番闪现。有母亲失望透顶的脸,有父亲欲言又止的沉默,有旁人背地里的议论纷纷,可更多的,却是深夜公园里,张翎遥站在路灯下,那双平日里冷硬如冰的眼眸,盛满了隐忍与脆弱,轻声对他说的那句:“我就是那个私生子,你说的女佣,就是我母亲。”
那一刻,张翎遥卸下了所有的防备与冷漠,露出了从不示人的脆弱,像一块易碎的冰,狠狠撞在他的心上,让他心口猛地一缩,愧疚与心疼瞬间席卷了全身。他从未想过,自己随口的一句挑衅,竟戳中了对方最痛的伤疤,更从未想过,那个看似高高在上、无坚不摧的人,有着和自己一样,不为人知的苦楚与伤痕。
原来这世上,真的有和自己同病相怜的人。他活在兄长的阴影里,永远被拿来对比,永远被否定;而张翎遥活在身世的屈辱里,永远见不得光,永远被指指点点。他们都披着坚硬的外壳,在光鲜亮丽的豪门里,藏着一身见不得光的伤疤,一样的身不由己,一样的孤独入骨,一样的在深夜里,独自舔舐伤口。
“榆哥,”谢知南轻轻打断他出神的思绪,朝旁边示意了一下,一个长相清甜的女孩端着酒杯,小心翼翼地走近,“刚认识的,人不错,陪你聊会儿?”
往常这种时候,即便他没有兴趣,也会客气地敷衍两句,给双方都留几分台阶,不会让场面太过难堪。可今天,他心底被愧疚、委屈、心疼填满,再也没有一丝力气,去应付这些无关紧要的人和事,连最基本的敷衍,都懒得做。
女孩刚要在他身边坐下,宋知榆缓缓抬眼,眼底没有一丝温度,满是疏离与抗拒,语气淡得没有半点波澜,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不用。”
简单两个字,彻底将人拒之千里之外。
女孩瞬间愣在原地,脸上满是尴尬,进退两难。谢知南见状,连忙上前打圆场,将人轻轻支开,回头无奈地看着他,轻声叹道:“至于这么冷?”
宋知榆没有看他,又端起酒杯,狠狠灌下一口酒,声音低沉沙哑,透着浓浓的疲惫与无力:“没心情。”
他是真的没有半点心情。以前来酒吧,是想用热闹掩盖内心的孤单,用陌生的喧嚣,暂时忘掉家里的压抑与痛苦。可今晚,他的心里装着太多事,装着那个和自己一样满身伤痕、却硬撑着不肯倒下的张翎遥,装着那份迟来的愧疚与心疼,再看身边这些莺莺燕燕,只觉得索然无味,毫无意义。
他不想再逢场作戏,不想再假装洒脱不羁,更不想用轻浮的外表,掩盖自己内心所有的狼狈与脆弱。此刻的他,只想安安静静地待着,任由酒精麻痹自己,任由那些翻涌的情绪,在心底肆意蔓延。
谢知南看着他魂不守舍、满心疲惫的模样,轻轻叹了口气,再也没有多说一句,只是默默拿起酒瓶,给他杯里添满酒,安静地陪着他,让他独自消化所有的情绪。
酒吧里人声隐隐,音乐缓缓流淌,灯光暧昧迷离,周遭满是热闹的气息。可宋知榆独自坐在角落,一杯接一杯地喝着酒,周身仿佛筑起了一道无形的墙,与周遭的一切格格不入,像一座漂浮在茫茫大海上的孤岛,无人靠近,也无人懂。
家里无休止的争吵、兄长挥之不去的阴影、张翎遥刺痛人心的身世、那句迟来的道歉、还有心底莫名滋生的、连自己都不敢深究的在意与牵挂……所有的情绪交织在一起,搅得他心神不宁,尽数沉在酒杯底部,随着辛辣的酒液,一同咽下,压在心底,愈发沉重。
他不知道自己究竟喝了多少杯,只觉得脑袋越来越沉,意识渐渐模糊,可心底的那份牵挂,却越来越清晰。他不想回家,不想面对那个冰冷压抑的地方,这一夜,他注定彻夜难眠。
脑海里反反复复,全是张翎遥那张清冷又带着伤痕的脸,挥之不去。原来在这座繁华喧嚣、却冰冷无情的港岛,他终于不再是唯一一个,在深夜里独自承受痛苦、独自舔舐伤口的人。而这个人,早已在不经意间,占据了他所有的心思,让他再也无法释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