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妈贴着她的耳朵,温柔地说:
“转一圈,就是一次祝福。你慢慢转,不急。”
陈一跟着她一圈一圈地转,风从山口吹来,经幡飞扬,远处的雪山在晨光里一点点亮起来。
她忽然觉得,自己这剩下的光阴,一点都不凄凉。
有人为她祈福,有人把她当成亲人一样疼。真的很感激。
午后的小院静悄悄的,阿妈在添柴。陈一坐在藤椅上晒着太阳,胃里忽然一阵痛,腥甜冲上喉咙。
她心头一紧,压着不适,慢慢起身往院角的经幡堆后走,松开紧闭的唇。温热的血呛咳出来,小片刺目的红。她一声不吭,直到那阵翻涌彻底平息,才用袖子将血迹仔细擦干净。
该来的,终究躲不掉。
走回屋时,她脸色依旧苍白,却强撑着平静。等阿妈从灶房出来,她从随身的包里拿出一叠钞票,里面是她攒下的钱,递到阿妈面前。
“阿妈,”她声音很轻,“这些您拿着。”
阿妈看着那叠钱,又抬眼望向陈一没有血色的脸,想起她近日愈发没精神的模样,想起方才她躲去经幡后的身影,心里瞬间就明白了。阿妈没有去接钱,只是伸出粗糙的手,握住陈一冰凉的手,眼眶泛红。
“孩子,你不用这样。”阿妈声音抖得不像样,心疼道,“阿妈懂,阿妈只要你陪着我。”
陈一鼻尖一酸,低下头,不敢看阿妈的眼睛。
“你也要答应阿妈,别想着走太远,就留在这儿,永远陪着阿妈,好不好?”
陈一终于忍不住哭了出来。
她懂阿妈话里的意思。
阿妈想留她在这片土地上。
院门被轻轻推开,格桑抱着食盒来了,小小的身子走得稳稳当当,生怕晃洒了里面的东西。
“陈一姐姐。”
他把食盒一层层打开,温热细腻的南瓜泥、山药泥、不腥不腻的鱼泥,还有一盒温到刚好的牛奶。
陈一拿起小勺,轻轻舀了一口南瓜泥。
入口那一瞬,她整个人都僵住了。
尹迪做饭的味道。
全世界只有尹迪,知道她胃不好时,南瓜泥要蒸到什么程度,知道鱼泥要去刺去得多干净,知道牛奶不能太烫也不能凉,知道所有她不说出口的习惯。
她脸色微微皱紧,看向格桑:“格桑,这真的是你自己做的吗?”
格桑眼神闪了一下,小声坚持:“是……是我学着做的。”
陈一心里一沉。
不可能。
她谁也没说,没有告诉过任何人自己来了香格里拉,更没有说过住在哪个村寨、哪个阿妈家。
尹迪怎么可能找到这里?
又怎么会让格桑送来,他亲手做的东西?
她放下勺子。
尹迪真的来了。
就在她不知道的地方,守着她,借着一个孩子的手,悄悄照顾着她。
陈一没有咽下去。
她抬眼看向格桑:“格桑,你回去告诉那个帮你做这些的哥哥……就说陈一姐姐说,让他回去吧。”
格桑低下头,小声嘟囔:“哥哥不让我说……他说姐姐不想被打扰。”
陈一还是坚持:“让他回去,好好过他的日子。”
格桑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好,我回去跟哥哥说。”
她怔怔一叹。
已经分开……这么久了吗?
陈一缓缓睁开眼,意识还沉在半梦半醒里,胃里隐隐的钝痛还没散去。她习惯性地往床边望了一眼,叫了一声:“阿妈。”没有回应。
床沿坐着一个人。
身形挺拔,眉眼熟悉,连呼吸的节奏都刻在她记忆深处。
是尹迪。
尹迪就坐在床边,眼底布满血丝,带着失而复得的沙哑与温柔:
“好久不见呀,宝贝。”
陈一再也撑不住,眼泪毫无预兆地汹涌而出,先是无声地掉落,紧接着整个人都在发抖,压抑了太久的疼、思念、恐惧,爆发成控制不住的哭声。
尹迪心口一紧,立刻俯身,小心翼翼又用力地将她抱进怀里,动作轻得怕碰碎她,抱得又紧得怕再失去,手足无措。
“我在……我来了,不哭了,我在。”
陈一说不出话。
怀里的情绪渐渐平复,可下一秒,陈一忽然猛地呛咳起来,胸口剧烈起伏。
一口鲜血猝不及防地落在尹迪肩头,刺目得吓人。
尹迪慌了神:“一一!一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