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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出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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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欢嘴上说场子一开哪里还会有清净日子,心里却很高兴李汀愿意来。他又让李汀领他在庄子上转转。李汀便由环首搀着,领他去看了苜蓿田,又去仓房里看了堆着吃不完的干苜蓿。杨欢抓了一把干苜蓿在手里捻了捻,问她怎不拿出去卖。李汀说入口的东西若是出了事,说不清楚,担不起那个风险。大暑前阵子没了,虽说不能全怪苜蓿,可多少脱不了干系。她已经打算往后少种些苜蓿,够庄子上的牲口嚼用便好。

过了几日,韩陵又来了。

这一回仍是径直进了院子,连门房都没拦。李汀刚从地里回来,短褐的袖口卷到肘弯以上,手里拎着一把小铲,脸上还沾着泥。仲秋时节,杂草早已不再疯长,她不过是寻个由头在地里蹲了半日,拔了几株漏网的败草,心里却想的是旁的烦心事。进屋见他坐在自己常坐的那张矮榻上,她脱口而出:“你怎么又来了?”

韩陵也不看她,慢悠悠地说了句:“只许姓杨那小子上门,不许我来?”

李汀忍不住翻了个白眼,把小铲往墙角一搁,走到盆架前净了手,拿布巾擦了两把,才转过身来。她也不绕弯子了,开口便道:“殿下若没什么事,就请回吧。”

韩陵站起身,走到她面前。他比她高出大半个头,低下头,伸手去擦她脸上那道泥痕。指腹带着薄茧,在她颧骨上轻轻蹭过。李汀下意识地偏了偏头,到底没躲开。

韩陵收回手,目光落在她脸上,语气平淡地说了句:“怎么?连盏茶都不愿意请我喝?”

李汀与他对视了一瞬,到底还是喊了环首。环首端着漆盘进来,盘中搁着一只敞口陶盏,茶汤色浅,热气袅袅。她将茶盏放到韩陵手边,动作算不上轻,放下之后也不退,就立在李汀身后,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这位不速之客。

李汀也不坐,站着说:“殿下品完就请回吧。秋日夜长,城门关得早,若是耽搁了,怕是回不去。”

韩陵没有接她的话。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放下,盏底与漆案碰出一声轻响。他的目光从她沾着泥点子的袖口移到她站得笔直的小腿上,停了片刻,才说:“见你进来时脚下生风,伤该是大好了。”

李汀微微一怔。方才她确实是快步进来的,自己都没察觉。她垂下眼,道了声“多谢殿下关心”,语气客气而疏离。

韩陵沉默了一会儿。窗外有风吹过,院中那棵老槐树的叶子沙沙地响了一阵,几片枯叶从敞着的窗缝里飘进来,落在案角。他伸手拈起一片,搁在一旁,忽然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些:“太后近日身体抱恙,我怕是不能常出来了。”

李汀心里想的是:说得好像谁盼着你来似的。可她转念便算起了日子。太后是在九月里薨逝的,算算也快了。前世她陪着祖母、大伯母和堂姐一同入宫哭临,那是她第一次以命妇身份踏入未央宫。灵堂里白幔低垂,哭声震天,她跪在人群中,膝盖硌在冰冷的砖地上,那寒意从骨头缝里往里钻。后来祖母身体撑不住,她陪着先回来,只留李溪和大伯母住在宫中永巷西侧的丧庐里。那些日子她每日天不亮就要起身,换上粗麻丧服,跪在灵前跟着赞礼官的号令一遍遍地哭,眼泪流干了就干嚎,膝盖跪得青紫一片。

韩陵看着她眼神飘忽、半天不言语,问道:“你是不是有什么话要对我说?”

李汀回过神来。她嘴唇动了动,想说的话在心里转了好几圈,最终还是咽了回去。现在不是时候,也许永远都不会是时候。她摇了摇头。

韩陵也不追问。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会,忽然落定在她左边颧骨上方那颗被蚊子叮出的红包上。那包不大,却红得扎眼,衬在她白净的脸上,像一粒小小的朱砂。他看了片刻,忽然说:“夜里莫要踢斗帐。回头让人给你帐子上熏些艾草。”

李汀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他话里的意思,声音也不自觉地扬了起来:“谁说是帐子里咬的?我在田里蹲了半日,被蚊虫叮几口有什么稀奇?再说了,我睡相如何,殿下又知道了?”

韩陵也不恼,只是嘴角弯了弯,站起身来,理了理衣摆,朝门口走去。走到门边时脚步顿了一下,像是想回头,到底没有,径直出了门。

李汀站在原地,盯着他背影消失的方向,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案角。案上那盏茶还冒着若有若无的热气。她压下想拿茶盏丢他后背的冲动,慢慢在矮榻上坐了下来。

屋里很静,只有窗外树叶沙沙的响声。她一个人坐了很久。

她想到那座宫城,心里就发闷。前世她在那里面住了半辈子。未央宫的台阶有多少级,长乐宫的檐角在哪个时辰投下的影子最长,她清清楚楚。那些年她每日天不亮就起身视朝,奏章堆得像小山一样高,她一本一本地看,看到深夜,眼睛也熬坏了。冬日她坐在帘子后面听政,膝盖冻得发疼,却不敢动一下。那时候她就想,若有来生,她再也不进这道宫门了。

前世命运朝她压过来的那种感觉,这些日子好不容易平复下去,如今又像沉渣一样被搅了上来。她烦躁不安,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着,吸不进气也吐不出来。她在黑暗中坐了很久,听着自己的心跳声从急促渐渐归于平缓。

她定了心。一切都还没发生。上天既给了她机会,她便不能白费。不到最后一刻,她绝不认命。这一次她不逃了。船到桥头自然直,真遇上了,再说不迟。

翌日清晨,李汀便让人套了车,动身前往平丘侯府。

侯府已换了一副模样。朱漆门柱上缠了红绸,红绸扎成并蒂的花样,从门楣一直垂到门槛两侧。铜铺首衔着新编的五彩丝绳,在晨光里晃出细碎的光。两盏“宜子孙”灯,灯壁上描着金线,风过时能听见丝缕轻响。门阶两侧的青石台上各置了一尊铜雁,雁足缠着朱绦,雁身錾着云纹,雁嘴里衔着的红绸被风吹得一飘一飘的。廊下灯笼全换了新纱,纱上绘着凤鸟衔珠,烛火在珠心一跳一跳的,画上的凤尾仿佛也跟着动了起来。

李汀站在那里打量这一切,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得花多少钱啊。

长嫂陆皑迎出来,顺着她的目光看向那些灯笼,面上颇有得色,笑着问她:“小虎也想出嫁了?”

李汀收回目光,笑了一声:“不想。”

陆皑只当她是口是心非。十五六岁的姑娘家,哪有不盼着嫁人的。她牵着李汀的手,问她要不要去见见李溪。李汀应了,两人一道往李溪院里去。

李溪的院子里更是热闹。廊下堆着几个朱漆大箱,盖子敞着,里面装满了锦被、绸缎和各色妆奁用具。几个仆妇正在核对着单子,念着“锦被六床”“素绢二十匹”“漆奁一对”之类的话。见李汀和陆皑来了,纷纷停下手里的活行礼。

李溪正坐在镜前,由两个侍女伺候着试戴明日的饰物。镜是铜镜,磨得锃亮,映出她一张精心描画过的脸。玄黑的嫁衣悬在一旁的衣架上,衣料厚重沉实,领口和袖口都绣着暗红色的云纹,暗光在丝线间流转。见李汀和陆皑来了,她挥手让侍女退下,起身相迎。

三人落座。侍女端上酪浆和几碟果脯,又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李溪看着李汀的脚,问道:“你那只脚好些了?”

李汀说基本无恙了。两人又说了些无关紧要的闲话,无非是近日天气转凉、庄子上收成如何之类。说着说着,李溪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眼圈一红,哽咽起来:“往后我便是赵家的人了,祖母这边……你要多上心。”

李汀答得利落:“那是自然,你尽管放心。”

陆皑在一旁忙道:“大喜的日子,不要说这些,仔细妆花了。”说着便要起身去拿帕子。

李汀却伸手拦住了她。她看着李溪,语气平静:“你让她哭吧。今日哭够了,明日出阁就哭不出来了。”

李溪恼得瞪了她一眼,眼眶里还汪着泪,嘴角却撑不住弯了起来。她从果脯碟子里拈起一颗梅子就往李汀身上丢,李汀一偏头躲了过去,梅子骨碌碌滚到席子上,三人同时笑出了声。

窗外秋风渐起,吹得廊下的红灯笼轻轻打转,也吹得院中那棵老槐树的叶子簌簌地落。明日李溪便要穿着那身玄黑的嫁衣,坐上赵家来迎亲的马车,去往另一座府邸,开始另一种人生。而眼下此刻,她们只是一对斗嘴斗了十几年的堂姐妹,在一间洒满秋日阳光的屋子里,笑成了一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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