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汀在大祥祭之后,将大暑葬在了祖父墓旁。她在新土前站了很久,没有说话,只是用手把封土拍实了些。秋天的风从咸阳塬上刮过来,吹得她的裙摆翻卷不息。
大祥祭后,丧期便算结束了。再过两个月便可除服,祖母已经开始张罗着给她量体裁衣。这两年她长高了不少,旧衣裳都小了,袖口吊在手腕以上,裙摆也只堪堪及踝。兴许是心里年纪到底不年轻了,她挑的衣料多是大气素净的颜色,朱红、靛蓝一类的鲜艳料子,她连看都没多看一眼。裁缝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妇,拿竹尺在她肩头、腰身、臂长各处比了又比,嘴里念叨着“三君这两年蹿得可真快”。
李溪的婚期定在了仲秋。平丘侯府上下忙得脚不沾地,祖母在婚礼前几日便被接回了侯府。李汀本也该早些过去帮忙,却因为崴了脚,只能一直拖到临近正日子才动身。
崴脚这事,说来也窝囊。
前些日子,朝中接连传来两个消息。先是田相在朝堂上晕厥,太医诊断为中风,半边身子已不能动弹。李汀听到这事时正坐在廊下剥莲子,手里的莲蓬顿了一下,又继续剥了下去。田相中风倒不算稀奇,前世也有这一遭,不过是早了些时日罢了。然而没过几天,又传来项王妃酒后失足溺死在王府水池中的消息。听说那晚项王宴客,王妃多饮了几杯,独自回院时路过水榭,侍女们第二日才在池中找到她。
李汀听到这个消息时,心里涌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诡异之感。项王妃的死法,和她前世作为太子良娣时一模一样。她只觉得全身汗毛根根竖了起来,后脊梁骨蹿上一股凉意。这种似曾相识的感觉令她坐立难安,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同样的命运是否也会落到自己头上?
她越想越烦躁,浑身绷得紧紧的,心里像有一团乱麻堵着,理不清也扯不断。她索性抄起长矛在院子里挥了一通。矛杆在她手中呜呜生风,刺、挑、拨、扫,一招一式都用足了力气。她想把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惧挤出去。结果夜色昏暗,月光被云遮了大半,只借着廊下一盏纱灯照明,她一脚踩偏,正踏在一块松动的石板上,脚踝往外一扭,整个人歪了下去。她单膝跪地,咬着牙没出声,额头上沁出的汗分不清是热的还是疼的。环首听见动静从屋里跑出来,见她跪在地上,吓得脸都白了,赶紧将她搀到廊下坐下,又去打了井水来给她冷敷。大夫来看过,说不算严重,但若不养好,日后怕是会反复。
伤了脚,哪儿也去不了,她便整日待在屋里。闷得慌时,就让环首搀着她单脚跳到河边,坐在树干上挂着的秋千上,看孩子们在河里摸鱼捉虾。那些半大的孩子裤腿卷到膝盖以上,踩得水花四溅,偶尔有人捞到一条巴掌大的鲫鱼,便举过头顶大喊大叫,引得其他孩子都围过去看。看着这些浑身泥水的孩子,她的心情反倒比闷在屋里时松快了许多。
这日她正在秋千上晃荡,门房拿着一块玉佩找来了。那门房是个五十来岁的老仆,走得气喘吁吁,额上全是汗,说是门前停了辆马车,随行的侍卫递了玉佩要见她。
李汀看了一眼那块玉佩,日光落在上面,玉质温润,螭龙纹样她再熟悉不过。她忍不住翻了个白眼,把玉佩塞回门房手里,说不见。
门房去了又回来,苦着脸说那侍卫放了话,若她不见,他们就不走。
李汀一听,更不想见了。威胁谁呢?他是太子,又不是什么闲人,还能这辈子不回宫了不成?她挥挥手让门房退下,自己继续在秋千上晃荡,故意多晃了两圈才慢悠悠地下来。
她懒得理会,让环首扶着回了房,准备睡午觉。秋日的午后,日头从窗棂间斜斜地照进来,落在席上,暖融融的。她躺在榻上,闭着眼,听着窗外蝉鸣一声接一声,渐渐有了睡意。迷迷糊糊间,觉得有什么不对劲,像是有人在看她。她猛地坐起来,掀开床帘,登时愣住了。
本应在马车上的人,此刻正端端正正坐在她房里的枰上,就在她对面。韩陵今日穿了一身玄色深衣,腰束革带,面上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笑意。
李汀一把放下帘子,隔着帘子问他:“你怎么进来的?”
韩陵答得云淡风轻:“下了车,走进来的。”
李汀又问:“环首和其他人呢?”
韩陵说都在门外跪着。
李汀让他出去,自己要更衣。
韩陵不仅没走,反而起身走到床边,伸手掀开帘子,一撩衣摆坐了下来。那架势自然得像是坐在自己寝殿的榻边。李汀吓了一跳,赶紧把薄被拽上来披在身上,遮得严严实实。要不是右脚还伤着,她真想一脚把他踹下去。
韩陵不紧不慢地抬起她的右足,搁在自己腿上。他动作很轻,托着她脚踝的手却很稳。他从袖中取出一盒药膏,打开盖子,用手指蘸了些许,替她涂抹在崴伤处。药膏触肤微凉,带着一股淡淡的药香。他的指腹不轻不重地揉着伤处周围。
李汀整个人僵住了。她脑子里无数个念头在乱窜:难道韩陵也记得前世的事?可即便是从前,两人也从未这般亲密过。前世三年夫妻,他连她的手都很少碰过,更遑论这般替她揉脚。
韩陵抹完了药,抬起头。她的眉头还皱着,眼神里流转着说不清的情绪。韩陵看着她这副表情,嘴角微微弯了弯。
李汀在心中将直接摊牌和抵死不认两个念头翻来覆去掂量了个遍,后槽牙都快咬碎了。
韩陵微笑着问她:“小虎,要不要去城南的明德苑小住些时日?”
李汀觉得脑子里有一瞬间的空白。她方才还在想,若真被他知道了前世种种,自己这辈子怕是到头了。结果这人一开口,竟是想让她去行宫住些日子。他到底把她当什么了?外室?
她平静地抽回脚,甚至有些想笑。她扶着床沿,伸手去够外衫。韩陵见她够不着,替她拿了,又将架子上那条系带递给她。李汀一言不发地穿戴好,把腰带系得紧紧的,才冲外面喊了一声:“来人。”
没人应。
她又喊了一声,这次明显含着怒意。外面传来环首一声大喊“放开我”,随即门被猛地推开。环首冲到床前,伸臂挡在李汀前面,胸口剧烈起伏着,瞪视着韩陵,一双眼睛里全是戒备。
李汀只说了五个字:“送太子出去。”
韩陵拉起她的手,将药膏放进她掌心。他的手比她的宽大许多,掌心温热。他说:“那我改日再来。”便由环首盯着出了门。
李汀的第一反应是收拾东西回侯府。庄子偏僻,无人管束,可若回了都城,他一个太子总不至于硬闯侯府。环首收拾好了,车夫套好了车,她正要出门,又停了下来。
今日韩陵的表现,可不像有什么顾忌。若他真闯进侯府,那才叫天下皆知。再说她又没做亏心事,凭什么是她躲。
她又让环首扶着回了屋。
韩陵今日的行为让她看不明白了。两人做过三年夫妻,可他方才的举止,依旧让她觉得陌生。她不确定韩陵这是不是出于喜欢。他确实赠过玉佩,求过亲,可李汀一直把那当作一种权衡利弊的选择,若非如此,她前世也不会被选为太子继妃。
第二日,李汀照旧在河边纳凉。几个仆妇在河边洗衣服,棒槌敲在石板上,发出有节奏的闷响,偶尔夹着几声笑骂。李汀坐在那架秋千上来回晃荡,左脚尖偶尔点一下地面,秋千便吱吱呀呀地荡起来。她在河边待着,至少心里是舒坦的。
她这个人,凡事来得快,去得也快。心头一热便风风火火地做起来,恨不得当日就见着成效,可那股劲头一过,便搁到一旁,再也想不起来。种苜蓿便是如此,如今全是庄上的管事领着几个奴婢在侍弄,她隔三差五才去瞧上一眼。教孩子们读书习武也是一样。她自己练功倒是日日不落,教人却耐不住性子,没多久便请了西席来教文,武艺上头则托了庄上的老卒代劳。只是别业这些半大孩子,若哪个在门前徘徊久了,或是吞吞吐吐说有事想问,她便什么事都放下,听他把话说完。附近村落里谁家孩子想来识字学算,她也照收不误,从不嫌多。
这日门房又来报有人登门,来的却不是太子,是许久没露面的杨欢。
杨欢这个人,文不足以入仕,武不足以从军,自己也没那份心思。好在他父亲杨太守是个通透的人,不逼他,说做个富贵闲人也无不可。杨欢央求了父亲许久,总算说动他在城郊辟了块地,开了个蹴鞠场,今日便是专程来告知李汀这个消息的。
李汀坐在秋千上,有一搭没一搭地和他说话。杨欢邀她开业那日去凑热闹,李汀说不爱凑热闹,但愿意挑个清净日子去踢一局。